第五十五章 人间烟火气（一）

狐小狸刚沏完最后一盏茶，闻言抬眸看了岳雷雷一眼，只当她是落难至此，失了灵力，连报出名号都没了往日的底气，半点疑心也无。

　　树荫下，公孙无极依旧身姿挺拔，负手而立，眸光淡淡扫过岳雷雷那副局促不安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玩味，心底的疑团又沉了几分——这岚叶宫宫主，瞧着半点掌权之人的气度都无，畏畏缩缩，哪里有半分传闻里雪菲菲的风华，古怪得很。

　　一旁的风重影见她这般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似是早已知晓。便适时开口补了句，替她解了几分尴尬：“晚辈蜀山风重影，见过黄前辈。”

　　柿子树下的风掠过枝叶，簌簌作响，粗茶的淡香漫在风里。黄皮子闻言，咂摸了口粗茶，慢悠悠颔首，扫过三人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淡然，对这几位名头响当当的小辈，倒也没露出半分讶异，只慢悠悠道：“冥隐谷的公孙教主，岚叶宫的雪宫主，蜀山大弟子风重影，倒是稀客齐聚，难得得很。”

　　“.....”

　　他立在桌边添完茶水，听着这些个名门大派的名号，只安安静静的，半点多言都无，道观里清贫惯了，这些个修仙界的风云人物，于狐小狸而言，也不过是前来蹭一顿饭的客人罢了。

　　随后，狐小狸与风重影一同往灶台的茅草屋去忙活，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燃着，烟气袅袅，狭小的灶房里只剩柴火燃烧的声响，两人不经意间抬眸对上眼，四目相触的刹那，气氛陡然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都不约而同地错开眼，各自带着几分窘迫，都挺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方才那位去后山寻木材的，是我师父沐清尤。我师徒二人，便是这天观道的守观修士。”

　　狐小狸先敛了神色，声线清朗，带着少年人的坦荡道。

　　“掌门墨渊真人的亲传大弟子。”

　　风重影语气温和，眉眼间带着蜀山弟子特有的清隽正气，答得也干净利落。

　　狐小狸正是年少意气风发的年纪，道观里的活计清闲了，偶尔会独自下山，闲来无事也会溜进山下的城镇，寻着那些有说书人的酒楼，悄悄躲在门角的隐秘处，听先生讲遍修仙界的江湖轶事、名门传奇。而这一众传闻里，蜀山最是声名赫赫的，莫过于这位大师兄风重影——天资卓绝，根骨无双，是修仙界公认的奇才，一身修为更是同辈里拔尖的翘楚。但凡各地出了难缠的妖荒邪祟，皆是他御剑带领旗下弟子师弟师妹们前往斩妖除魔，护一方安宁，是话本里实打实的少年英雄，正义标杆。

　　日日听着这些传说，心底早生了无限敬仰，也盼着自己能成这般顶天立地、斩奸除恶的修士。

　　今日竟真的见着了真人。

　　他瞟眼想多方打量一下风重影，只见这人立在灶火旁，青衫挺拔，眉目清俊，气宇轩昂，一言一行都透着沉稳正气，与话本里描摹的模样分毫不差，竟比传闻里还要出尘几分。

　　只是这份欢喜与敬仰，不过转瞬，便被心底沉沉的阴霾覆了去。

　　少年眼底的光暗了暗，指尖微微蜷缩，攥得菜梗发皱。

　　就在不久前，他才终于知晓自己的身世——他从来不是那个默默无名的小乞儿，他是青丘狐不归狐王的遗脉，身负着爹娘惨死，血海深仇，族人的内乱背弃，生来便扛着狐族内乱重振的使命，为至亲之人报仇雪恨。

　　那点少年人向往江湖正道、渴望斩妖除魔的意气，此刻撞着这血海深仇的宿命，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酸甜交织，五味杂陈。

　　他面上强撑着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再看向风重影时，那份纯粹的仰慕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与疏离。

　　灶膛的火越燃越旺，锅里的水渐渐滚了，水汽氤氲着漫开来，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气氛，揉得愈发模糊。

　　柿子树下，黄皮子捻着胡须，闻言眉梢微挑，眼底浮出几分真切的疑惑，慢悠悠开口道：“诶？公孙无极？老朽怎么记得，你该是弟弟吧？难不成常州玄月教，没有公孙无策的这个兄长？”

　　他活了万载岁月，却素来窝在山林洞府里，不大掺和江湖修仙界的纷争，对这些世事也只是略有所闻，算不得精通。

　　那些零碎的名头轶事，不过是洞府里那些和狐小狸一般年少意气的小辈，扎堆凑在一起，和洞府里的雌性小妖叽叽喳喳闲聊时听来的——只依稀记得常州有个玄月教，教主名唤公孙无策，身下还有个胞弟，便是这公孙无极。

　　“是。”

　　公孙无极颔首应声，声线沉了几分，眉宇间掠过一抹极淡的沉郁，神色骤然复杂起来，语气低缓：“回前辈，我原是有一位兄长，只是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话音落时，他的目光越过院中柿树的枝桠，沉沉落向那间炊烟袅袅的灶台茅草屋，落在正和狐小狸一同忙活的风重影身上。

　　那道青衫挺拔的身影，落在他眼里，竟让他心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绪意。

　　常州那桩血案，兄长公孙无策的死，从头到尾，都与这位蜀山的大弟子风重影，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

　　只是这些，于他而言，都已是陈年旧事。

　　他与兄长，本就走的是截然不同的道。兄长一生被父母的血海深仇缚住手脚，执念入骨，步步皆错，终究是困死在自己的执念里，落得个恨死的下场。而他公孙无极，从不会重蹈覆辙。

　　兄长的仇，不是他的仇；兄长的执念，也从来不是他的执念。

　　他看向风重影的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沉沉的冷厉与较劲的锋芒。

　　于他而言，风重影不过是一个值得一战的对手。他心心念念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报仇雪恨，不过是想与这位蜀山奇才，堂堂正正再打上一场，认认真真挣过一场胜负输赢，仅此而已。

　　这话他不曾宣之于口，只压在心底，周身的气场却因这念头像覆了层薄霜，冷冽几分。

　　黄皮子何等通透，瞧着他这神色，又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灶房里的风重影，心里顿时了然几分，也不多问，只慢悠悠咂了口粗茶，捻着胡须不再言语——少年人的恩怨输赢，旁人本就不必多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