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水安县的余山天观道,终年被浅雾缠裹,山深林密少有人烟,天观道就嵌在山坳最僻静处,看着和山间千百座寻常道观别无二致。
青灰瓦檐被风雨浸得发乌,墙根爬着半壁苍绿苔藓,三清殿的木门老旧,风一吹便吱呀作响,殿里三清塑像蒙着薄尘,供桌上的香炉里,香灰积得厚,只插着三炷半燃的粗香,烟气慢悠悠地飘,混着山间草木气,满是与世无争的清冷。
观里只两个道人,一个须发半白的老道守殿,一个年轻小道少年郎洒扫,白日里老道在殿中打坐闭目,道童少年便会去山涧挑水劈柴,遇上偶尔迷路进山的樵夫,老道也只淡淡赠一杯粗茶,言语极简,任谁看了,都只当是座快被遗忘的破败小道观。
可没人知晓,这看似衰败的天观道,是青丘埋在人间的一枚百年暗桩,藏着六界之中都少有人摸清的门道。
天观道不只是青丘的传讯点,更是青丘在人间的“中转站”,负责接应在六界纷争中受伤的青丘族人,藏匿青丘不愿被六界知晓的秘宝,同时监视六界一切动荡异象的据点,以及魔界向凡界渗透的踪迹。
上古时期“绝地天通”前,青丘与人间连通的天然灵枢旧址,后来被狐族以道法伪装成野道观,守着六界仅存的隐秘通道。
原本这处山坳本是青丘灵气溢入人间的节点,山底埋着上古狐族与道门共铸的“锁灵碑”,碑身刻满《山海经》中记载的青丘秘文,既镇压着通道缝隙中渗漏的魔界浊气,也维系着青丘与人间的微弱灵脉。
三百年前青丘突然隐匿(相传与六界纷争有关),族中长老便选中此处为暗桩,并非新建道观。那积灰的三清塑像,就是青丘的锁灵阵眼,塑像底座刻着密密麻麻的狐族符文,寻常修士瞧着只当是道家古纹,唯有青丘族人以狐火相照,才会显出流转的银辉;供桌下的暗格,藏着往来青丘与人间的传讯玉符,还有记录着人间修仙势力、凡界朝堂变动的密卷,卷上字迹皆是狐族秘文,需以青丘精血才能显形。
沐清尤并非天观道的建立者,只是个遍历山川的得道道士。
他寻至余山深处时,这座道观已在人间荒芜百年——青灰瓦顶塌了大半,露着发黑的梁木,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模糊的古纹;三清塑像被蛛网裹着,底座埋在半尺厚的落叶里,殿门朽坏歪斜,风穿堂而过时,只听得满院呜咽。
山民都说这是座被神佛遗弃的废观,避之唯恐不及,沐清尤却见院角老松苍劲,山涧灵气绕着断壁流转,心知此处绝非寻常废地,便决意留下修葺。
他没有大兴土木,只以道家“存想”之术净坛化秽,默想三清法相降临,引山间灵气涤荡百年尘秽,那些腐朽的木梁竟渐渐生出韧性,墙根的苔藓也收敛了蔓延之势。白日里,他扛着锄头清理庭院,将散落的砖瓦归置整齐,用山涧青石修补破损的台阶;夜里便在殿中打坐,指尖掐诀存思,渐渐察觉到这道观的异样——三清塑像的狐玉质地、底座下若有若无的符文波动,还有后院枯井中隐隐传来的灵脉气息,都绝非凡俗道观所有。
沐清尤从未探知青丘暗桩的真相,却凭着道家通透心境,将这隐秘默默守护。他刻意保留道观的破败表象,只在香案上常年燃着三炷清茗香,以自身修为滋养着藏于暗处的锁灵阵;遇上迷路的山民或游方修士,只淡淡应答,以道家箴言化解疑虑,从未显露半分异常。他或许不知自己守护的是六界隐秘,只当这荒芜道观是天赐的清修之地,却在日复一日的驻守中,成了青丘暗桩最意外也最稳妥的守护者。
岁月如梭,在某一年清晨。
晨雾还没漫出余山的沟壑,天观道的铜铃就被一阵扑棱声惊响。
一只灰羽信鸽落在香案旁,爪间系着的竹管沾着露水。
沐清尤拆开卷得紧实的绢纸,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是老友柳仲远的亲笔,字里满是焦灼:“家严崇山公,三月来头痛日剧,昼夜难安,名医束手,符箓无效。念兄道法精深,盼携清茗之术,速临丰州救急。”
绢纸末尾按着柳家的朱砂印,墨迹还带着几分仓促,显然是连夜写就。
沐清尤指尖摩挲着“家严”二字,知晓老友对父亲的敬重——柳崇山曾任丰州通判,在任时整肃盐铁吏治,得罪了不少豪强,如今卸任归乡,却遭此怪疾,想来并非偶然。
他抬头望了眼院外的晨雾,三清殿的狐玉塑像在雾中隐现,底座的符文似有微弱波动,竟与绢纸上残留的一丝阴寒气息隐隐呼应。
不多时,沐清尤已收拾好行囊,背上装着清茗香、符纸和罗盘的布囊,锁上道观木门。他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在山脚下采了三株晨露未干的菖蒲——道家以菖蒲辟邪化煞,想来此行丰州,怕不只是寻常诊病那么简单。山风掠过道袍,他望着丰州的方向,掐指一算,卦象显示“遇缘则解,逢劫则渡”,心中已然明了,这趟下山,不仅要救柳崇山的头痛,或许还会撞上一段早已注定的因果。
丰州城的城门刚在身后合拢,沐清尤的道袍还沾着余山的晨露,就听见街角传来争执,他循声望去,正见两个手持木棍的壮汉怒目圆睁,追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打将过来。那身影跑得跌跌撞撞,怀里还死死护着什么,慌不择路间,竟直直朝他撞了过来。
“嘭”的一声轻响,小乞儿结结实实撞在沐清尤身上,一个趔趄,怀里的半个热馒头滚落在地,腾起一缕白气。
他抬头撞见沐清尤温和的目光,又瞬间如受惊的小兽般缩起身子,想要爬起来继续逃,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捡掉在地上的半个馒头....却被身后追来的壮汉,先一把揪住小乞儿的后领。
“好你个小贼!偷了馒头还敢跑!”
其中一个壮汉扬着木棍就要落下,沐清尤侧身一步,便将小乞儿护在身后。
他指尖夹着两枚铜钱,刚忙递到壮汉的手中说道:“二位小哥且慢,”
他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沉稳,“孩子饿极了,这馒头钱我替他付了,何必与一个六岁孩童动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