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壮汉本还怒气冲冲,见沐清尤道袍整洁、气度不凡,又得了铜钱,气焰顿时消了大半,嘟囔着“下次再偷打断你的腿”,便转身回了馒头铺。
沐清尤蹲下身,伸手拂去小乞儿脸上的泥灰,指尖刚触碰到他的额头,便觉一股清冽的灵气隐隐流动,与自己竟有几分契合。
他掐指一算,乾卦变爻,师徒缘定的卦象清晰浮现。他看着小乞儿那双藏着惧意却又透着倔强的眼睛,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儿愣了愣,似乎从未有人这般温和地问过他的名字,他低下头,抠着满是补丁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叫....狐小狸!”
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却刻意挺直了小身板,像是怕眼前的老道嫌他名字难听。他攥着衣角的手心里全是汗,眼睛却亮得很,一眨不眨地盯着沐清尤,生怕错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拒绝的神情。
沐清尤闻言微微一怔,指尖掐算的动作顿了顿。卦象里的师徒缘本就带着几分异样,此刻听到“狐”姓,再联想到绢纸与塑像符文的共鸣,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模糊的预感。但他面上并未显露,只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狐小狸乱糟糟的头发:“好名字。那你可愿跟着小老头我,做我的徒弟?”
“……愿意!”
狐小狸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未落,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沾了泥灰,他却毫不在意,抬脸时眼睛里还闪着泪光,嘴角却咧开大大的笑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沐清尤忙将他扶起,指尖触到他脖颈后一块极淡的银色印记,那印记形如狐尾,隐在皮肤下,若非他修为精深,根本无从察觉。他心中愈发笃定,这孩子的身世,怕是与天观道的隐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狐小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狐小狸。他只记得生下来便只有一个阿娘(凡人),是阿娘一手将他带大的,这名字也是阿娘日日挂在嘴边的。
阿娘总在夜里抱着他,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他脖颈后那片淡银色的皮肤,眼神里藏着他看不懂的哀伤,却从不说他的爹爹是谁,也不说为何要给他取这样一个带着“狐”字的名字。
一年前,寒冬腊月,丰州城飘着鹅毛大雪,阿娘在破庙的草堆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时小狸已经三天没讨到吃的,阿娘把最后半块干硬的麦饼塞给了他,自己却靠着冰冷的墙壁,再也没睁开眼睛。他守着阿娘的尸体哭了两天,直到庙外的雪积了半尺深,才被路过的乞丐拉着离开——也是从那天起,他成了真正的孤儿,饿极了讨不到食物,才会壮着胆子去偷馒头,才会撞上沐清尤。
这时,狐小狸的肚子又“咕咕”叫得震天响,他下意识地低头,方才的惊慌还没完全褪去,饥饿感却如潮水般涌上来,他挣开沐清尤的手,就要弯腰去捡,指尖都快碰到那带着半块余温的馒头皮,沾着的泥灰。
就被沐清尤轻轻拉住了手腕。“别捡了。”
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他弯腰将小狸又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地上的东西不干净,吃了要闹肚子的。”
“....”
小狸眼巴巴地看着那半个馒头,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不甘心地挪开了视线。
沐清尤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愈发柔软,他蹲下身,与小狸平视,目光里满是郑重:“叫一声师父。有为师在,狐小狸就不再是无依无靠的流浪儿,往后顿顿都有干净热乎的吃食,再也不用偷馒头,不用饿肚子了。”
“师父……”
小狸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话音刚落,眼泪就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这声“师父”,像是一道闸门,将他这些日子的委屈、恐惧与绝望全都释放了出来。沐清尤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并从衣袖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这是他从余山带来的,本打算路上充饥。他将油纸一打开,清甜的香气便散了开来,狐小狸的眼睛瞬间亮了,直勾勾地盯着那块糕点,连肚子叫的声音都小了些。
把桂花糕递到他手里,又从腰间解下水囊:“先吃这个垫垫肚子,等会儿师父再带你去吃一碗热乎的面。”
狐小狸接过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滋味在嘴里化开,他眼眶一热,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久违的、带着暖意的甜。
随后起身牵起他的小手,朝着街角的衣铺走去,先去给小娃子换身像样儿的衣着。
他给小狸挑了一身月白色的粗布衣裳,料子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
小狸换上新衣,站在衣铺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干干净净的自己,竟有些不敢认。
沐清尤站在他身后,看着镜中少年脖颈后若隐若现的银色狐尾印记,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孩子的命运,怕是从遇见自己的这一刻起,就再也无法平凡了。
事后,等老友的事情处理完,沐清尤谢绝了柳仲远的盛情挽留,只取了两袋麦饼和一坛蜂蜜——麦饼是给狐小狸路上垫肚子的,蜂蜜则是柳家奶奶特意熬制,说给孩子补身子。
狐小狸背着沐清尤替他新买的一个灰色的小布包,里面装着糖糕、新布鞋,还有柳崇山送的护身桃木牌,他一路都把布包抱在怀里,寸步不离地跟着沐清尤,偶尔抬头看一眼师父的背影,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
丰州城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山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沐清尤牵着他的手,走在蜿蜒的山路上,教他辨认路边的车前草、蒲公英,说哪些能清热解毒,哪些能填饱肚子。狐小狸听得格外认真,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他觉得跟着师父,连脚下的石子都变得可爱起来。
路过山涧时,沐清尤停下脚步,掬起泉水给他洗脸。清澈的泉水映出少年干净的脸庞,脖颈后那道淡银色的狐尾印记若隐若现。沐清尤看着那印记,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道:“走吧,回咱们的家。”
两日后,他们终于回到了余山深处的天观道。青灰瓦檐、朽坏的殿门、院角的老松,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狐小狸却觉得这里格外温暖,他蹦蹦跳跳地跑进院子,好奇地打量着三清殿的塑像,又去看后院的枯井,眼睛里满是新奇。沐清尤看着他雀跃的身影,点燃三炷清茗香,烟气袅袅升起,与殿外的晨雾融为一体。塑像底座的符文微微震颤,似在欢迎他们归来,也似在感知着狐小狸身上那丝若有若无的青丘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