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道玄色身影同时躬身，声浪震得地上尘土微扬，却又在瞬间归于沉寂。
领队们握紧掌心的青铜令牌，令牌上的驼铃、拂尘、毒虫纹样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商队组，随我取药材箱！”
驼铃领队低喝一声，率先转身掠向密林深处，十道身影如影随形，很快便扛出早已备好的桐木药箱，箱身印着岚叶宫的雪莲暗纹。
“道士组，换装！”
拂尘领队抬手扯开腰间布包，道袍、拂尘、道冠散落一地，十人动作麻利地褪去劲装，换上素色道袍，顷刻间便化作一群仙风道骨的游方道士，连眉眼间的淡然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毒虫领队则接过首领递来的驱虫丹，分发给手下十人，沉声道：“入瘴气林后，以丹药掩气息，不得擅动灵力，违者立斩！”十人接过丹药，毫不犹豫地吞入腹中，随即跟着首领钻入密林，朝着瘴气林的方向隐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三十名暗卫便已按计划分作三批，消失在不同的方向。
唯有清风镇外的尘土还在飞扬，仿佛在诉说着刚刚那场未竟的追击。
翠鸟，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正义，悄悄尾随在素问她们身后。
树林丛中暗卫们的一举一动，它都藏在树梢注视着。
玄色衣袂在枝叶间若隐若现，他们指尖夹着的泛着“迷药包”冷光，贴在树干上的传讯符纸一闪而逝，甚至有人蹲在草丛里，用匕首在地面刻下只有暗卫能懂的追踪记号——这些细节都被翠鸟琉璃般的瞳仁一一收纳。它将身体压得极低，利爪死死扣住粗糙的树皮，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翅尖的羽毛擦过叶片，惊起半点声响。
直到最后一名暗卫消失在密林深处，林间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翠鸟才缓缓舒展蜷缩的身体。它抖落翅尖沾着的枯叶，仰头唳鸣一声，声音清越却带着警惕。随即振翅而起，翅膀划破林间的雾气，朝着清风镇的方向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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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谷。
谷口的风卷着桃花瓣飘过来，落在他的粗布短褂上，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仿佛早已知晓翠鸟会在午时太阳全部出来后振翅离去。
桃木拐杖还浸在溪水里，搅得灵鱼的鳞片碎成一片流动的银光，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拐杖上的年轮纹路，那纹路里藏着忘忧谷三百年的春秋，也藏着翠鸟从一枚鸟蛋到灵鸟的所有过往。
风又起时，桃花瓣簌簌落满他的肩头，他终于微微抬眼，望向谷外那片被朝阳染成金红色的天际——午时的太阳正一点点爬过山头，将云雾烫出金边，而他知道，那抹翠色的身影，此刻定然正振翅穿过那片金光，朝着自己的劫与缘飞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拐杖从溪水中抽出，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落在青石上，碎成满地星光。
他也还是制止不了这天规的因果宿命。
正蹲在忘忧谷的溪边，用桃木拐杖拨弄着水里的灵鱼，银须上沾着的水珠顺着纹路滑落，在青石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拐杖划过水面时，惊得灵鱼四散游开，又在他停手的瞬间围拢过来，鱼鳍扫过他的拐杖，像是在安慰这位垂垂老矣的神明。
他望着水中灵鱼聚散的影子，目光里藏着几分无奈——他能护得忘忧谷草木长青，能保得谷中精灵平安顺遂，却拗不过天规里早已写好的因果，拦不住翠鸟奔赴宿命的脚步。
风卷着桃花瓣落在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他抬手拂去肩头的花瓣，指尖却触到了一片冰凉，那是不知何时落下的露水，也或许是他藏在眼角的湿意。
一旁的蒲公英精晃着毛茸茸的脑袋，怯生生地问：“土地公公，您怎么不拦着翠鸟姐姐呀？外面的暗卫和魔界探子那么凶，它还没修成人形呢。”
土地公公则抬眼望向翠鸟离去的方向，那里的云絮还留着翅尖掠过的痕迹。
他忽然笑了，笑声带着泥土的厚重与草木的清芬，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溪边的菖蒲便齐刷刷地弯下了腰，像是在应和他的话语。
“拦它作甚？”
他伸手捏起一捧溪水，水里映着他沧桑的面容，也映着天际的流云：“它守了这忘忧谷三百年，守的是安宁，可心里念着的，从来都是谷外的牵挂。如今六界动荡，这牵挂便成了它的劫，也是它的缘。”
他将溪水撒回河里，灵鱼立刻围拢过来，争着啄食他指尖残留的灵气：“我若拦了它，便是断了它的修行路。正果从来不是守出来的，是闯出来的，是从刀光剑影里辨清方向，从阴谋诡计里守住本心，闯出来的。”
他说完，停下拨弄的动作，枯瘦的手指紧扣桃木拐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垂眸望向水中围聚的灵鱼，浑浊的眼底骤然闪过一道精光，口中低声念起晦涩的咒语。忘忧谷的溪水开始泛起微光，灵鱼们似是受到召唤，纷纷摆尾聚拢，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灵光，将溪水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银辉。
他抬手将拐杖往溪心一点，一道淡金色的灵气自杖头涌出，如游龙般钻入灵鱼群中。刹那间，所有灵鱼的鳞片都亮得刺眼，它们齐齐跃出水面，又重重落回溪中，激起的水花里，竟飘出数十颗晶莹的灵珠。这些灵珠比露珠更剔透，比星辰更璀璨，悬浮在水面上空，缓缓凝聚成一道翠色的光纹——那是专属于翠鸟的灵韵印记。
土地公公深吸一口气，抬手对着光纹轻轻一推。翠色光纹便裹着数十颗灵珠，如一道闪电般冲破谷口的雾气，朝着翠鸟离去的方向疾飞。他望着光纹消失的方向，喃喃道：“孩子，这是忘忧谷的最后一点护佑，愿你能带着它，闯过这因果宿命。”
溪水渐渐恢复平静，灵鱼们的鳞片褪去了光泽，却依旧围在拐杖旁，似是在为翠鸟祈福。
而那道翠色光纹，正穿过云层，越过密林，朝着那抹正在官道上空盘旋的翠色身影快速靠近。
随后，土地公公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几分怅然，却又满是笃定，“那小丫头，大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还要清楚自己要走的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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