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素问不经意的疑惑了自问了句，心头的疑云更重。雪菲菲对百子仟的心思，岚叶宫上下无人不知，可那点心思里全是少女怀春的炽热与张扬，绝无纸笺上这般带着依赖与怯意的祈愿。
更何况，雪菲菲向来骄傲，连提百子仟的名字时都带着几分刻意的矜持，又怎会写下这般直白的期许？更不可能尊称百子仟为师父，因为她有师父，自是前任岚叶宫宫主林夭夭。
素问了解百子仟的事情不多，因为江湖上也并没有忘忧谷狼妖大人百子仟的名讳，基本上六界也是查无此人，她只觉得不过是一个挺出色的‘无名之辈’妖修成人的普通狼妖罢了。
况且，这字迹带着稚气，笔画间还有些生涩的抖颤，分明是未及弱冠的少女所书，素问抬手指尖划过那歪歪扭扭的“永永远远”，雪菲菲宫主文武双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的书法铁画银钩，连日常传信都带着簪花小楷的娟秀利落，断断写不出这般青涩的笔力的，很显然可能是百子仟的徒弟所为，而且这般依恋的祈愿，字里行间全是小女孩的软语温言，定然不会是男子。
其实这是女主百小月七岁启蒙，百子仟教她识字写的....七岁的百小月攥着炭笔，指尖沾了墨色，趴在百子仟膝头一笔一画地描。
师父百子仟的袖子垂下来，带着冷冽的狼息，那是独属于他这修炼三千年狼妖的味道。她歪着头，看他握着自己的小手写“月”，又写“仟”，最后在纸条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狼字——那是她刚跟师父学的，笔画歪歪扭扭，左边的“犭”像条小尾巴，右边的“良”少写了一点，倒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小狼崽。
百子仟的指腹擦过她沾着墨渍的脸颊，指尖的薄茧带着妖族特有的微凉。他垂眸看着那丑得可爱的字，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狼妖的瞳仁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像是冰封的荒原上照进了一缕暖阳。百小月被他笑得脸红，忙把纸条捂在手心，炭墨蹭到了手背上，也浑然不觉，只仰着小脸问：“师父，我写得好不好？”
百子仟只笑笑答好，后转身往茶寮去。松木茶炉上还温着昨夜的山泉，他慢腾腾地捡了些松针添进去，火苗舔舐着炉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可他的目光，却总不自觉地飘向院角那株遮天蔽日的桃花树。
趁百子仟去煮茶的功夫，百小月攥着一条写得比较完整的纸条，放在一个红木锦盒里，像只偷糖的小松鼠，踮着脚溜到院角的那棵参天桃花树下。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她的发顶，她浑然不觉，从袖袋里掏出小银铲，吭哧吭哧地挖了个浅浅的坑。泥土带着湿凉的气息，混着桃花瓣的清甜，她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又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念：“愿师父与我，都能够平平安安，永永远远的生活在一起”，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仿佛在做一件天大的事。念完，她才用土把坑填平，还特意踩了踩小脚印，两个圆圆的印记嵌在泥土里，像给愿望盖了个独一无二的印章，感觉不妥，又插了一根桃花树枝做识标。
桃花瓣落在坑边，她蹲在树下看了又看，直到听见茶寮那边传来师父掀锅盖的声响，才拍拍手上的泥土，一溜烟地跑了回去，留下满树桃花，静静覆盖着那方藏着心愿的土地。
松针在茶炉里噼啪作响，山泉翻涌着腾起白雾，百子仟执壶的手却顿了顿——耳廓微颤，已捕捉到那阵细碎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笨拙的脚步声。他垂眸看着炉中跳动的火苗，狼妖的听觉能清晰分辨出每一个细节：小银铲蹭过泥土的沙沙声，红木锦盒与泥土摩擦的轻响，纸条被轻轻放入坑底的窸窣声，还有她合掌默念时，那带着奶气的、一字一顿的心愿，比方才描字时更添了几分郑重。
他甚至能听见花瓣落在她发顶的轻响，听见她踩脚印时，小靴子与泥土碰撞的闷响，以及她插桃花枝时，枝条刺破花瓣的细微声响。喉间的笑意还未散去，心头却漫上一丝极淡的涩意。三千年的岁月里，他听过妖族的嘶吼，听过仙门的法咒，却从未听过如此纯粹的愿望——不贪长生，不求仙途，只是想与他这个狼妖师父平平安安，永永远远。
壶中的水已沸，他提起铜壶，沸水注入茶盏，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指尖悄然凝起一缕银灰色妖气，无需抬眼，那缕妖气便循着声音的方向，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桃花树下的那方泥土。不像草木灵气那般温润，是不同于以往的随手施为，带着狼族独有的坚韧，这妖气能让虫蚁不敢靠近，能让雨水不把泥土冲散，能让纸条在地下保持千百年不腐，就像他想护着她的心思，沉默又执着。
还特意将妖气绕着红木锦盒缠了三圈，又引了一缕附在那根桃花枝上——他想，就让这妖气护着那锦盒，护着她的心愿，也护着这片刻的温暖。哪怕有朝一日，她会长大，会明白人与妖的殊途，会忘记这个埋纸条的午后，至少此刻，这根桃花枝会带着他的守护，在每年春天抽枝发芽，替他回应她的愿望。
但他更怕岁月磨去了小月眼底的纯粹，怕她终有一天会知道，狼妖的寿命漫长到足以见证几代人的生老病死，而她的“永远”，于他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用妖气凝结的护符。狼族本就生性孤傲，从不屑于为谁停留，可他却甘愿为她，在这方寸小院里，守着一个孩童的愿望，守着一段明知可能会落幕的时光。那纸条上的“我”与“仟”，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父”字，早已不是简单的文字，而是他三千年岁月里，唯一的光。他想，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小月要离开他，或是他不得不离去，至少这地下的纸条，会记得她曾那样毫无保留地依赖过他，记得他曾用狼妖的方式，偷偷守护过她的“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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