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室透离开的第五天,安全屋里的食物还剩下一大半,但那种与世隔绝的寂静,已经沉淀出一种近乎实质的重量,压在肺叶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回音。书看完了,房间打扫到一尘不染,连地板缝隙都擦拭过。林婉儿开始对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楼宇轮廓出神,时间被拉长,扭曲,失去意义。
然后,第六天清晨,那个黑色的呼叫器屏幕,无声地亮起了一行简短的字:【今日可返波洛,正常作息。保持警惕。】
没有落款,没有更多解释。但林婉儿认得那命令式的口吻。
绷紧的神经,像被骤然剪断的皮筋,猛地松弛下来,紧接着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空虚。结束了?暂时的危机解除了?还是安室透的“处理”告一段落,她这颗棋子,又可以放回原来的棋盘格?
她没有深想。迅速收拾好自己寥寥无几的物品,将安全屋恢复成她入住前那种冰冷完美的状态,仿佛从未有人停留。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困了她近一周的“无菌舱”,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重新站在阳光下的街道上,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空气里嘈杂的车流声、行人的谈笑、商店门口播放的流行乐,每一个音符都尖锐地冲击着她的耳膜。她下意识地拉高了毛衣领口,低头,加快脚步,走向波洛的方向。
榎本梓见到她时,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即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婉儿!你回来啦!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吗?你脸色好差,是不是没休息好?”
“嗯,差不多了。就是有点累。”林婉儿挤出惯常的温顺笑容,低头系上围裙,指尖触到熟悉的粗糙布料,竟有些微的颤抖。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充满咖啡香和日常喧闹的地方,像从一个漫长而冰冷的噩梦中醒来,手脚都还有些不听使唤。
安室透不在。榎本梓说他上午来过一趟,交代了些事情又出去了。“安室先生最近好像特别忙呢。”榎本梓嘟囔着,将一叠新的菜单递给她。
生活似乎被强行按下了“继续”键。波洛的日常,语言学校的课程。林婉儿像一台上好了发条的玩偶,精准地执行着每一个动作:微笑,点单,擦拭,听课,记笔记。但内里的某个部分,还滞留在安全屋那片绝对的寂静里,与周遭的一切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语言学校是另一重考验。
请假一周后重返课堂,同学和老师只是表达了普通的关心。她编造了“家里有急事”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课堂依旧,五十音图,基础语法,老师慢条斯理的讲解,同学们或认真或走神的模样。窗外的樱花早就谢尽了,换上了满树浓绿,在午后的风里哗啦作响。
但林婉儿坐不住了。
她的后背总是绷得笔直,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扫视着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坐在她斜后方那个总是戴着耳机、很少与人交流的男生,今天似乎多看了她两眼。靠窗那个妆容精致的女生,和同伴低声说笑时,目光好像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走廊上路过的陌生同学,一个无意间扫进教室的眼神,都能让她心头一跳。
杯弓蛇影。她知道。安全屋的隔离和安室透的警告,像某种过敏源,让她对周围环境的任何细微“异常”都产生了过激反应。
下课铃响,她几乎是第一个收拾好东西,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换教室的学生,喧闹声扑面而来。她贴着墙边,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向楼梯口走去。
“林桑?”
一个有些陌生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林婉儿身体一僵,脚步顿住。她没有立刻回头,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林桑,真的是你。”那个声音靠近了些,带着点迟疑和不确定。
林婉儿慢慢转过身。叫住她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腼腆的男生,她有点印象,是隔壁班的,好像姓佐藤?在食堂打过几次照面,但从未说过话。
“佐藤……君?”她试探着叫出记忆中的姓氏。
“是我!”佐藤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推了推眼镜,“刚才在教室里看着像你,又不太确定……你前几天请假了?”
很普通的寒暄。林婉儿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一毫米。“嗯,家里有点事。”
“啊,没事就好。”佐藤点点头,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气氛有些尴尬。他摸了摸后脑勺,“那个……下周的期中小组发表,我们班和你们班好像是一起评分?你们组准备得怎么样了?”
原来是为了学习的事。林婉儿暗自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完全放下。“还在准备中。你们呢?”
“我们也是……”佐藤开始絮絮地说起他们组的选题和进展,语气渐渐自然起来。林婉儿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他。很普通的留学生,衣着朴素,表情局促,说起课业时眼睛会微微发亮,看不出任何恶意或异常。
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简短交谈后,两人在楼梯口分开。林婉儿走下楼梯,心里那点疑窦却并未完全消散。佐藤刚才在教室里,真的只是“看着像”才多看了几眼吗?还是……
她甩甩头,将这些无谓的猜测压下去。安室透说过,保持警惕,但不要自己吓自己。过度反应本身就是破绽。
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向车站,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一些。经过校园布告栏时,眼角瞥见一张新贴的社团招新海报,花花绿绿,吸引了不少学生驻足。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人群。然后,停住了。
布告栏的侧面,靠近一棵银杏树的阴影下,站着一个男人。
不是学生。他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微微仰头看着布告栏上的内容,侧脸线条分明。他站姿很随意,甚至有些慵懒,但林婉儿却觉得,他的目光似乎并没有真正落在那些海报上,反而更像是在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来往的学生。
尤其是……当她的目光无意间与他扫过的视线对上时,他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随意地,将视线移开了,转向手中的文件夹,翻开一页。
动作流畅,毫无破绽。
但林婉儿的心脏,却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个男人……她没见过。不是老师,也不是学校的工作人员。他身上有种气质,和校园里青春蓬勃的学生截然不同,更沉静,更……难以捉摸。和那天在波洛见过的、那个带着“伊达”名字求助的男人有些相似,但又不太一样。没那么慌张,更从容,也更……危险。
是错觉吗?还是……
她不敢再看,匆匆低下头,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布告栏区域。直到汇入车站前熙攘的人流,被喧嚣彻底包围,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才稍微减弱了一些。
坐在回程的电车上,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林婉儿靠着冰冷的玻璃,闭上眼睛。
校园的暗流。
她以为回到日常,回到人群,就能暂时逃离安全屋那种令人窒息的孤立。但现在看来,危险或许从未远离,它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渗透的方式存在。它可能藏在一个普通同学的问候里,可能潜伏在一张陌生的、凝视布告栏的面孔后。
安室透让她“保持警惕”。她现在才真正明白这个词的分量。
不是警惕明显的追杀和撞击,而是警惕阳光下最平常的细节里,可能潜藏的、无声的窥探与评估。
波洛的咖啡香,语言学校的读书声,校园里银杏树的绿荫……这一切熟悉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无声涌动。而她,正身处其中,试图分辨每一道涟漪的来处,却只觉得眼花缭乱,心底发寒。
电车到站的广播响起。林婉儿睁开眼,深吸一口气,走下电车。
傍晚的风吹来,带着都市特有的浑浊气息。她抬头,看向波洛咖啡厅所在的方向。那扇熟悉的玻璃门后,暖黄的灯光已经亮起。
那里是另一个日常的锚点。或许,也同样是暗流汇聚的漩涡之一。
她迈开脚步,走向那片灯光。每一步,都像踏在看不见的、微微荡漾的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