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波洛的第七天,安室透依旧神出鬼没。他有时会出现在午后的咖啡厅,系着围裙,手法娴熟地拉出完美的花式咖啡;有时则一整天不见踪影,只在打烊时发来一条简短的信息,告知榎本梓和林婉儿锁好门。关于他离开的那几天去做了什么,关于那个布告栏旁穿西装的男人,他只字不提,仿佛那只是林婉儿另一个无关紧要的幻觉。
林婉儿也没有问。她把疑惑和残余的恐惧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像处理一件需要小心存放的易碎品。表面上看,她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林婉儿”的节奏:波洛的兼职,语言学校的课程,公寓、学校、咖啡厅三点一线。笑容温顺,举止安静,无可挑剔。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安全屋那几日的绝对寂静,像某种强效的显影液,将她对这个世界的感知浸泡得异常敏锐,也异常脆弱。她不再仅仅是被动接受安室透的“保护”和“警告”,一种微弱的、近乎本能的“观察”与“分析”欲望,开始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观察,先从最近的地方开始——语言学校。
这所位于米花町边缘的私立语言学校规模不大,主要面向准备升学的留学生。一栋四层的老旧教学楼,学生来自五湖四海,以亚洲面孔为主,偶有欧美学生。课程安排紧凑,管理说不上严格,但也绝不算松懈。以前,林婉儿只是按部就班地听课、完成作业,对周遭的一切并不真正上心。
现在,她开始留意。
她留意到,坐在她前排那个总是挂着甜美笑容、名叫莉娜的菲律宾女孩,其实日语听力好得惊人,却总在口语练习时故意犯一些简单的语法错误。她留意到,隔壁班那个沉默寡言、戴着厚厚眼镜的韩国男生,课间总是一个人躲在楼梯间角落,对着手机低声说着什么,表情时而焦虑,时而放松。她留意到,负责中级会话课的田中老师,在讲解某些涉及社会文化差异的词汇时,眼神会变得格外锐利,扫过台下学生的脸,像是在寻找什么。
这些观察琐碎、孤立,似乎都与“秘密”无关,只是留学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众生相。但林婉儿脑子里那根被安室透反复敲打过的弦,却让她无法轻易将这些细节归类为“正常”。
尤其是,当她再次在校园里,看见了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
这次不是在布告栏,而是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尽头。那里是教师办公室和行政区域,学生一般很少过去。林婉儿是因为交一份补交的作业,才走到那边。
男人背对着她,正和教务处的主任低声交谈。主任的表情有些严肃,甚至带着点恭敬。男人微微点头,手里依旧拿着那个文件夹。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他半边肩膀和一丝不苟的短发。他的站姿依旧随意,但林婉儿却觉得,那份随意之下,是一种高度的控制力和目的性。
她放轻脚步,快速交完作业,低头离开。经过他们身边时,她听到男人用低沉平稳的声音说了一句:“……所以,近三个月的入学记录,特别是来自特定地区的,麻烦再核对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特定地区?林婉儿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有回头,加快脚步离开。直到回到二楼自己班级所在的走廊,混入下课的学生人流中,她才感觉稍微安全了些。
那个男人是谁?学校的工作人员?还是……来调查什么的人?他口中的“特定地区”是指哪里?中国?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和最近的“麻烦”有关吗?
疑问像滚雪球,越滚越大。但她无人可问,也无人可信。
午休时间,她独自一人坐在教学楼后面小小的庭院长椅上,啃着从便利店买来的饭团。阳光很好,庭院里栽种的几株绣球花开得正盛,蓝紫粉白,团团簇簇。几个学生聚在不远处说笑,气氛轻松。
林婉儿却食不知味。她的目光落在教学楼三楼的某个窗口。那是教务处所在的方位。
观察,分析,但缺乏足够的信息和线索。她像被困在迷宫里的蚂蚁,能看到墙壁的走向,却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下午的课是阅读与写作。讲课的是位年纪稍大、头发花白的女教师,姓铃木,语速很慢,很有耐心。今天讲解的是一篇关于日本传统节日“孟兰盆节”的短文。讲到“迎火”、“送火”的习俗时,铃木老师顺口提到:“很多在日本的外国人,也会参与类似的活动,尤其是那些有亲人留在故乡的……”
她说到这里,目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扫过台下几个东亚面孔的学生,在林婉儿脸上似乎多停留了半秒。
林婉儿垂下眼,握紧了笔。铃木老师知道她是中国人。这句话……是普通的举例,还是某种……隐晦的提示或试探?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课本上。但心思已经乱了。
放学铃声响起。她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街道上车水马龙。她走向车站,脚步有些沉重。
经过一家书店时,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书店不大,密密麻麻堆满了书。她漫无目的地走过一排排书架,目光掠过那些陌生的日文标题。
然后,她在“语言学习”区域的角落,看到了一本薄薄的、封面素净的小册子,书名是《在日外国人生活指南与常见法律问题》。
她拿起那本小册子,翻了几页。内容很基础,介绍了签证类型、租房合同、打工许可、税务申报等常识性问题。出版日期是两年前。
似乎没什么特别。但她翻到附录部分,看到了一份列有东京及周边地区主要语言学校名单和简要介绍的表格。
她找到了自己就读的那所学校。简介只有短短两行,提到了创立时间、主要课程和大致的学生构成比例。很官方的信息。
然而,在简介的最后,用极小的字体标注着一行字:“合作机构:东京国际文化交流基金会”。
东京国际文化交流基金会?这个名字很官方,很普通,几乎像是个幌子。林婉儿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几秒,心里那点模糊的不安感,似乎隐约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
她买下了那本小册子。
回到公寓,她将小册子放在书桌上,看着那行小字。网络搜索的结果显示,这个“东京国际文化交流基金会”确实存在,是一个半官方的非营利组织,主要资助一些文化活动和留学生交流项目,背景看起来干净透明,无可指摘。
太干净了。反而让她想起安室透偶尔提起某些事情时,那种轻描淡写却意味深长的语气。有些东西,越是摆在明面上,越是无懈可击,底下可能越是盘根错节。
语言学校,一个普通的留学生汇聚之地。可能藏着什么秘密?是某些势力的信息收集点?是人员中转站?还是……更糟的东西?
她不知道。但她开始明白,安室透将她“保护”起来的用意,或许不仅仅是为了躲避明枪暗箭的追杀。这个看似平静的留学生身份,这个看似普通的语言学校环境,本身就可能是一个巨大而复杂的迷局的一部分。
而她,在无意间,已经站在了迷局的边缘。
夜色渐深。她合上那本小册子,望向窗外。城市灯火璀璨,每一盏灯下,似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和秘密。
波洛的咖啡香,校园里的读书声,教务处门口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小册子上那行不起眼的标注……所有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图,在她脑海里漂浮,却暂时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
语言的学校,教人说话的场所。但在这里,沉默,或许比语言本身,隐藏着更多的秘密。
而她,才刚刚开始学习,如何去“听”懂那些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