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在第三天的清晨终于停了。
天空像是被水洗过,透出一种澄澈的、近乎脆弱的淡蓝色。几缕稀薄的阳光试探性地穿过高层公寓的玻璃幕墙,在安全屋客厅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微微颤动的水光。空气里那股被雨水浸泡过的清冽气息,透过新风系统极细微的缝隙渗透进来,冲淡了屋内恒定的、洁净却空洞的味道。
林婉儿习惯了这里的寂静。过去两天,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生活被压缩在这个两百平米不到的方正空间里。她看书——客房里有一些内容艰深、题材广泛的书籍,从植物图谱到欧洲建筑史,显然不是为她准备的,但她看得进去,文字能暂时隔绝现实。她整理客房,将本就一丝不苟的床铺铺得更平。她甚至尝试用厨房里那些看起来崭新如初的厨具,给自己煮了两次面,味道寡淡,但过程能打发时间。
安室透大部分时间待在他那扇紧闭的门后。偶尔他会出来,倒水,加热速食,或者站在窗边(窗帘依旧紧闭)一动不动地待上很久。他们之间的交流很少,仅限于必要的确认——“需要什么吗?”“没有。”“今天情况如何?”“稳定。”——简短,高效,剥离了所有多余的情绪,像在交接某种军事口令。
林婉儿不再问问题。安室透那天的“坦白”已经足够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她是一颗需要被妥善安置、避免引爆的炸弹,或者一个需要被隔离观察、防止感染源扩散的样本。安全屋是她的无菌舱。而安室透,是那个负责监控和维护这个舱体运转的、沉默而专业的技师。
第三天早晨,她醒来时,听到客厅里传来不同于往常的声响。不是咖啡机,也不是纸张翻动,而是一种……拉链滑过布料、物品被归置的窸窣声。
她走出客房。客厅的窗帘被拉开了半幅,久违的天光涌进来,有些刺眼。安室透站在沙发旁,脚下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深灰色旅行袋,袋口敞着,里面已经整齐地叠放了几件衣物和一些她看不清的零碎物品。他正在将一件黑色的薄夹克卷起来,塞进袋子侧面的夹层。
他今天穿得很“外出”。深色的工装裤,同色系的登山靴,上身是一件看起来质地很结实、但款式普通的深蓝色连帽衫,帽子松松地搭在脑后。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少了些平日的精致,多了些……行动派的利落,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野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专注着手里的动作,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早。”
“早。”林婉儿应道,目光落在那只旅行袋上。“你要出去?”
“嗯。”安室透拉上旅行袋的主拉链,动作干脆利落。“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也没有说去哪里,去多久。林婉儿早已习惯了这种信息不对等。她只是点了点头,走到料理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温透过玻璃杯壁传来,不冷不热,像这间屋子一样恒定。
安室透将旅行袋拎起来,掂了掂重量,放在脚边。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被雨水洗净的城市。阳光落在他金色的发梢和宽阔的肩膀上,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这个背影,不再仅仅是安全屋里沉默的守护者,更像是即将奔赴某个未知战场的……士兵。
林婉儿握着水杯,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依赖,是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也无法命名的情绪。她知道他要去的地方充满危险,知道他要去“处理”的事情可能远超她的想象。但她连一句“小心”都无法说出口。那太越界,也太苍白。
安室透转过身,走向她。
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比平时稍近一些。林婉儿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爽的、混合着淡淡皂角味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金属和皮革准备就绪的味道。
“我离开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这里的一切照旧。食物和水够用一周。不要出门,不要拉开所有窗帘,不要用任何电子设备联系外界。紧急情况,”他顿了顿,从连帽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看起来像老式寻呼机的东西,放在料理台上,“按这个红色的按钮。一次。然后等待。”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紫灰色的眼睛在近距离看,颜色比平时更深,里面没有任何温情脉脉的叮嘱,只有纯粹的、不容置疑的指令。
“等待什么?”林婉儿忍不住问。
“等待回应。”安室透的回答很简洁,“或者,等待我回来。”
“如果……没有回应呢?”她声音很轻。
安室透沉默了一下。“那就继续等。”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直到食物和水耗尽之前,不要离开这个房间。记住这里的地址和逃生通道的位置,我写在客房的便签上了。除非绝对必要,不要用。”
他在交代后事。不是煽情的告别,而是最务实、最冷酷的应急预案。林婉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玻璃杯里的水微微晃动。
“你……要去很久吗?”她问,明知得不到确切答案。
“看情况。”安室透避开了具体时间。他的视线再次快速扫过她的脸,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照顾好自己。”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干巴巴的,甚至有点像完成任务式的套话。但林婉儿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被重重包裹着的……别的意味。也许是错觉。
“你也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同样干涩。
安室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他弯腰拎起旅行袋,甩到肩上,动作流畅有力。然后,他走向门口。
林婉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他拉开的半幅窗帘外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几乎延伸到她的脚边。
他的手搭在门把上,指纹锁发出轻微的识别声。门锁弹开。
他拉开门,没有回头,一步跨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厚重的实木门板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落锁的声音沉闷而笃定,像最后的句点。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林婉儿一个人,还有满室过于明亮的晨光,和料理台上那个冰冷的、黑色的紧急呼叫器。
他走了。没有道别,没有承诺,只有一个简单的“处理”,和一套冰冷的应急预案。
这个“清晨的告别”,短暂,干脆,剥离了所有多余的情绪,符合安室透一贯的风格。却也让林婉儿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她所倚仗的这份“保护”,是多么的脆弱和……有条件。
它建立在他的能力和意愿之上。当他需要离开,去面对他那个世界的风雨时,留给她的,就只有这间固若金汤、却也寂静如坟墓的安全屋,和一个不知道是否会响应的呼叫器。
阳光在地板上移动,慢慢爬上了那只被他随手放在沙发背上的、换下来的家居服外套。
屋子里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混合着咖啡、皂角,和一丝即将远行的、风尘仆仆的味道。
但人已经走了。
林婉儿慢慢走到窗边,看向他刚才看过的方向。楼下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世界依旧在运转,与她无关,也与刚刚离开的那个男人即将奔赴的战场无关。
她拉上了那半幅窗帘,将过于刺眼的阳光隔绝在外。
客厅重新陷入她熟悉的、柔和的、恒定的光线中。
告别结束了。
独处的日子,正式开始。而这次,连那个沉默的守护者,也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