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拉米苏在冷藏室里静静待了一夜，像某种甜美的、需要耐心等待的谜题。

第二天，波洛恢复了往常的节奏。榎本梓看到那个玻璃容器时，惊喜地睁大眼睛：“哇！婉儿做的吗？好厉害！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是安室先生教的。”林婉儿如实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

“安室先生亲自教啊！”榎本梓冲她眨眨眼，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但没再多说，欢快地跑去招呼早高峰的客人了。

上午忙碌的间隙，安室透将提拉米苏取出，用热水烫过的刀利落地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装在精致的白瓷碟里，撒上一点额外的可可粉装饰。其中四块被他单独放在一个小托盘上。

“这几块，”他将小托盘推向林婉儿，“下午孩子们来的时候，给他们。”

林婉儿点点头，小心地将那个托盘放进冷藏柜靠外的位置。

时间滑向下午。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照进来。门铃清脆，少年侦探团如期而至。步美、光彦、元太叽叽喳喳地涌进来，后面跟着一脸平静的柯南和神情淡漠的灰原哀。

“下午好，孩子们。”榎本梓笑着招呼。

“梓姐姐好！林姐姐好！安室哥哥好！”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问好。

“今天有特制甜点哦。”榎本梓神秘兮兮地说，“是林姐姐亲手做的提拉米苏！”

“诶——真的吗？”步美的眼睛亮起来，“林姐姐好厉害！”

“提拉米苏！”元太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我要吃我要吃！”

林婉儿从冷藏柜里拿出那个小托盘，端到孩子们坐的圆桌旁。四块精致的提拉米苏安静地躺在洁白的瓷碟里，深褐色的可可粉均匀细腻，散发出咖啡和奶酪混合的诱人香气。

“是安室先生教我的，”她将碟子一一分给孩子们，声音轻柔，“第一次做，可能……没有那么好，请尝尝看。”

“谢谢林姐姐！”步美甜甜地道谢。

光彦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观察了一下：“摆盘很漂亮，可可粉筛得很均匀！”

元太早就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好次（吃）！”

柯南也拿起小勺子，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嗯，味道很正宗。”

最后一块，林婉儿端给了灰原哀。

灰原哀抬起冰蓝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碟子里那块甜点。她没有立刻动勺，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林婉儿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拍。她想起了公园长椅上的警告。

“谢谢。”灰原哀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她咀嚼得很慢，像是在仔细品味，又像是在思考别的什么。

林婉儿退回吧台，心脏还在微微加速。她不知道灰原哀从那块甜点里，尝出了什么。

安室透在后厨处理订单，似乎没有特别关注这边。但林婉儿知道，他一定在听。

孩子们很快吃完了甜点，毫不吝啬地给出了赞美。步美甚至跑到林婉儿面前，仰着小脸说：“林姐姐，你以后可以经常做甜点吗？真的很好吃！”

林婉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如果安室先生同意教我的话。”

下午的时光在孩子们的说笑声和咖啡香气中缓缓流逝。快傍晚时，他们准备离开。柯南走在最后，经过吧台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向正在清洗器具的林婉儿。

“林姐姐，”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平常，“昨天的提拉米苏，咖啡酒的味道调得很准呢。安室哥哥连这个都教了吗？”

问题听起来像是随口夸赞，但林婉儿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咖啡酒的比例，是安室透特别强调过的，说是影响风味层次的关键。柯南注意到了。

“安室先生……教得很仔细。”她谨慎地回答。

柯南“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跑向等在门口的伙伴们。

门铃叮咚，孩子们离开了。

店里暂时安静下来。夕阳西斜，将影子拉得斜长。林婉儿收拾着孩子们用过的杯碟，心情有些复杂。孩子们的反应很单纯，但柯南那敏锐的观察，还有灰原哀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默，都让她无法真正放松。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短信。

她擦干手，拿出来看。

又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内容让她瞳孔骤然收缩。

“波洛门口左侧第三个垃圾桶，底层，有给你的‘礼物’。好奇心会害死猫，但完全无知……也可能死得更快。自己选。”

没有署名。语气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戏谑。

林婉儿浑身的血液瞬间变得冰凉。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波洛的玻璃门。门外街道人来人往，一切如常。但那个“左侧第三个垃圾桶”……就在几米之外。

是谁？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还是……别的什么人？礼物？什么礼物？警告？恐吓？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大脑一片混乱。安室透的警告在耳边轰鸣：不要好奇，不要擅自行动，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他。

可是……“完全无知也可能死得更快”。这句话像毒蛇，钻进她的耳朵。

去，还是不去？告诉安室透，还是……自己先看一眼？

就在她心神剧烈挣扎，身体因为恐惧和犹豫而微微颤抖时，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抽走了她的手机。

林婉儿吓得几乎惊叫出声，猛地转头。

安室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侧，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咖啡香和一丝紧绷的气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紫灰色的眼睛冰冷如结冻的湖面，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短信。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字，速度极快。然后，他按熄了屏幕，将手机递还给她。整个过程，他一句话也没说，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林婉儿几乎喘不过气。

“在这里等着。”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寒意。“不要动，不要看窗外。”

说完，他解下围裙，随手扔在吧台上，动作利落得甚至有些粗暴。他甚至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径直走向后厨。

林婉儿僵在原地，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看着安室透消失在布帘后，脚步声快速远去——他走了后门。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煎熬。她不敢动，真的不敢动，连眼珠都不敢乱转，只能死死盯着面前光洁的吧台台面。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街道上的车流声，行人的谈笑，风吹过招牌的轻响……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在这正常之下，一股冰冷刺骨的恐惧，正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大约过了五分钟——也许更久，也许只是几十秒——后厨的门被轻轻推开。安室透走了回来。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沉，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手里拿着一个用深色手帕包裹着的小小方块状物体。手帕的一角，隐约能看到一点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污渍。

他没有看林婉儿，径直走向储藏室，拉开门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储藏室的门并不隔音。林婉儿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极轻微的、像是金属物件被拆解、又像是纸张被撕碎的声音。很快，声音停了。

门再次打开。安室透走出来，手里已经空了。那方手帕和里面的“礼物”消失了。

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肥皂仔细地、反复地清洗双手，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水流哗哗，他洗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每一个动作都慢而用力，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终于，他转过身，看向林婉儿。

那双紫灰色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林婉儿从未见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暴戾的冰冷怒意。那怒意并非针对她，却依旧让她如坠冰窟，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发起抖来。

“谁，”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危险气息，“给你的号码？”

林婉儿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道……陌生的号码……”

“除了我，榎本梓，你学校的联系人，还有谁有你的手机号？”安室透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她。距离太近，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冰冷怒意和清洗后皂角气息的味道，强势地笼罩下来。

“没、没有了……”林婉儿被他眼底的寒意慑住，几乎无法思考，“我、我没给过别人……”

“那他们怎么知道的？！”安室透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度，虽然立刻又压了下去，但那瞬间失控的怒火，像鞭子一样抽打在空气里。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他们怎么知道你在波洛？怎么知道你叫什么？怎么知道用这种方式来……试探？！”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林婉儿被他的怒意逼得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料理台边缘，退无可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纯粹的恐惧——对他此刻状态的恐惧，对那条短信背后所代表的东西的恐惧。

“我……我不知道……”她重复着，声音带着哭腔，大脑一片空白。

安室透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因为压抑的呼吸而微微起伏。那双眼睛里怒火与冰冷的审视交织，仿佛要在她脸上烧出两个洞，看穿她是否有所隐瞒。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骇人的怒意像是被强行按捺下去，换上了一层更厚、更坚硬的冰壳。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周身散发出的危险气息，丝毫未减。

“从今天起，”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硬，“你的手机，我会处理。你会有一个新的号码，只用于联系我、榎本梓和必要的事务。旧的号码作废。”

“任何陌生人试图接近你，用任何方式联系你，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回复，不要接触，不要有任何好奇心。明白吗？”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分。林婉儿被他困在料理台和他身体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动弹不得，只能仰着头，看着他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脸，艰难地点头。

“回答我。”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明、明白了……”林婉儿哽咽着说。

安室透又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锐利得像刀，仿佛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明白了”。然后，他缓缓地、极其克制地向后退开了一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空气重新开始流动，但冰冷而滞重。

安室透转过身，不再看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他的背影挺拔，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林婉儿靠在料理台边，腿还在发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刚才那一瞬间，安室透身上爆发出的、近乎失控的怒意和冰冷，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作“危险”。那不是针对她的暴力，却比暴力更让人恐惧——那是属于黑暗世界的气息，是猎手被触怒时的本能反应。

那条短信是什么？垃圾桶里的“礼物”又是什么？安室透看到了，处理了，然后……怒了。

因为她被盯上了？因为他的“保护”出现了漏洞？还是因为……别的？

失控的瞬间过去了。安室透用强大的自制力重新戴上了冷静的面具。

但裂痕已经出现。

林婉儿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提拉米苏的香甜和午后阳光的温暖里了。

危险的阴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投射在了她和安室透之间。而那阴影的源头，正从黑暗中，向她投来不怀好意的、带着血腥气的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