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业日后的波洛,像是被那场夜雨彻底洗刷过一遍,空气里漂浮着比往日更清新的、混合了水汽和烘烤谷物的味道。阳光重新变得灼热明亮,透过玻璃窗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晃眼的光斑。
一切似乎恢复了原样。榎本梓活力满满地抱怨着大扫除的腰酸背痛,安室透系着围裙在后厨准备午餐的简餐,笑容温和,动作利落,仿佛前一天的“深度维护”和那个来自未知号码的简短短信从未存在过。
但林婉儿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种被无形注视、被清晰划界的感觉,已经像水痕渗入木头纹理,留下了洗不掉的印记。
下午,预约的客人不多。榎本梓接了个电话,是家里水管有点问题,需要她回去看看。她抱歉地提前离开,店里又只剩下安室透和林婉儿。
安室透将最后一份订单的餐点送出,回到吧台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清洗器具或核对账目,而是拿起了一块干净的砧板和一把锋利的厨刀。
“林小姐,”他开口,目光落在陈列柜里略显空荡的甜品区,“今天下午没什么预约,趁现在有空,我教你做提拉米苏。”
不是询问,是告知。语气平静,像在布置一项常规工作。
林婉儿愣了一下。提拉米苏?这算是……波洛店员技能培训的进阶课程?还是……别的什么?
“好。”她点点头,没有多问。脱下围裙,去洗手池仔细清洗了双手。
安室透已经准备好了材料:马斯卡彭奶酪,手指饼干,浓缩咖啡液,咖啡利口酒,鸡蛋,细砂糖。每一样都摆放得整齐有序,像实验室的器皿。
“先从分离蛋黄开始。”安室透拿起一枚鸡蛋,在碗沿轻轻一磕,手指灵巧地将蛋壳掰开,让蛋清流进一个碗里,蛋黄稳稳落在另一个碗中。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蛋黄不能破,蛋清里不能混入一丝蛋黄液,否则影响打发。”
他示范了一次,便将鸡蛋递给她。“试试。”
林婉儿接过鸡蛋,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蛋壳。她学着他的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力道没控制好,蛋壳裂开一个大口子,蛋清蛋黄差点混在一起。她手忙脚乱,蛋清还是溅了一点在手上。
“手腕放松,用巧劲,不是蛮力。”安室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近,但没有靠过来手把手教。他拿起第二枚鸡蛋,放慢动作又演示了一遍。“看准位置,快速,果断。”
林婉儿屏住呼吸,又试了一次。这次好多了,蛋黄完整地落入碗中,只有少许蛋清挂在蛋壳边缘。
“嗯。”安室透简单地评价,递给她第三枚。“继续,直到手感稳定。”
分离鸡蛋,打发蛋黄和糖,混合奶酪……每一个步骤,安室透都讲解得极其清晰,从原理到手法,一丝不苟。他演示的时候,手指稳定,手腕灵活,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计量过。但他只是演示,大部分时间让林婉儿自己操作,只在关键处出声提醒:“温度。”“速度。”“方向。”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打蛋器运转的嗡嗡声,碗勺碰撞的轻响,还有他低沉平稳的指导声。阳光透过百叶窗,变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落在操作台上,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微面粉颗粒。
林婉儿渐渐沉浸进去。将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食材和步骤上,能暂时抛开那些纷乱的思绪和不安。搅拌奶酪糊时,需要顺时针匀速,她盯着碗里逐渐变得顺滑细腻的混合物,手腕有些酸,但不敢停。
“可以了。”安室透适时开口。
她停下,抬起头,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安室透就站在她身侧一步远的地方,抱着手臂,目光落在她刚刚搅拌好的奶酪糊上,点了点头。“质地不错。”
只是简单的肯定,林婉儿心里却莫名地松了口气,甚至升起一丝微弱的成就感。
接下来是组装。浸泡过咖啡酒液的手指饼干铺底,一层奶酪糊,再一层饼干,再一层奶酪糊。最后,筛上厚厚的、细腻的可可粉。
安室透递给她筛网。“手腕轻抖,均匀覆盖。不能太厚,也不能露出下面的奶酪。”
林婉儿接过筛网,小心翼翼地将可可粉筛下去。深褐色的粉末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微型的雪,覆盖在乳黄色的表面。她筛得很认真,力求均匀。
最后一层可可粉筛完,一个看起来颇为像样的提拉米苏在玻璃容器中成型。虽然比不上安室透做的那些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甜点,但也算有模有样。
“完成了。”林婉儿放下筛网,轻轻舒了口气。
安室透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成品,又抬眼看了看她。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紫灰色的眼睛里,似乎有极淡的、类似满意的光掠过,快得几乎抓不住。
“放进冷藏室,至少四小时。”他说,“明天可以切块试味。”
他将容器盖好,亲自放进了冷藏室。然后,他转身开始清理操作台,动作迅速而有效率。
林婉儿也赶紧帮忙清洗用过的工具。水流哗哗,冲走黏腻的奶酪和蛋液。两人在不算宽敞的后厨空间里走动、转身,偶尔手臂或衣角会不经意地擦碰,又很快分开。
谁也没说话。只有水流声和器物碰撞的轻响。
但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和之前单纯的教导不同了。那是一种共同完成了某件具体事物的、微妙的联结感。无关危险,无关掌控,仅仅是关于鸡蛋的打发、奶酪的搅拌、可可粉的筛落。是纯粹的、属于厨房的、带着食物香甜气息的协作。
清理完毕,安室透用毛巾擦干手,看了看墙上的钟。“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就这样吧。”
林婉儿也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走出波洛时,夕阳正将天空染成金红色。街道上车水马龙,下班的人流熙攘。
安室透锁好门,转过身。他没有立刻说“我送你”,而是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被夕阳镀上金边的楼宇轮廓,像是在思考什么。
“林小姐,”他忽然开口,“明天那份提拉米苏,切块后,给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们留一份。”
林婉儿有些意外。他很少主动提起那些孩子,尤其是在灰原哀警告之后。
“就说,”安室透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是新来的兼职生姐姐的练习作品,请他们尝尝,给点意见。”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甚至有点……俏皮?不像安室透平时会说的话。
林婉儿点了点头。“……好。”
安室透没再说什么,迈步走下台阶。“走吧。”
他依旧送她回去。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比起之前的沉默,或者带着警示的对话,此刻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一点点。也许是因为共同制作甜点的余韵,也许是因为那句关于给孩子们留甜点的话。
快到公寓时,安室透放慢了脚步。
“做甜点和做咖啡一样,”他看着前方,声音在傍晚的微风里显得很平稳,“讲究精确,耐心,还有对材料的理解。急不得,也乱不得。”
他像是在总结今天的教学,又像是在说别的。
林婉儿侧头看他。夕阳的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整个人沐浴在暖金色的光线里,竟显得有些……柔和。
“我记住了。”她轻声说。
安室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送到楼下,他照例看着她刷卡进去,然后转身离开。
林婉儿站在玻璃门内,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他的背影融入街道渐起的暮色中,直到再也看不见。
回到公寓,她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因为搅拌而有些发酸的手腕。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可可粉细腻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奶酪和咖啡酒混合的甜香。
共同制作甜点。
一件很小的事。却在今天这个看似平常的午后,在她和安室透之间那条紧绷的、由警告和掌控构成的绳索上,系上了一个小小的、柔软的结。
它不代表安全,不代表信任,甚至可能只是另一种更精密的“塑造”或“测试”。
但至少,在那个充满面粉、糖霜和阳光的厨房里,在那些精确的步骤和偶尔擦碰的瞬间,她短暂地忘记了自己是一颗棋子,只是一个笨拙但认真的学徒。
而安室透,也暂时卸下了“保护者”或“掌控者”的面具,仅仅是一个严格而专业的教导者。
这份短暂的、虚幻的“平常”,像提拉米苏最上层那层微苦的可可粉,覆盖在底下更复杂难辨的滋味之上。
明天,孩子们会尝到那份甜点。柯南会怎么想?灰原哀又会怎么看?
林婉儿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下午,在波洛的后厨,她和他一起,做出了一份像模像样的提拉米苏。
仅此而已。
也……不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