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的挂牌翻到了“准备中”那一面,榎本梓今天调休,波洛咖啡厅里只剩下安室透和林婉儿在做最后的收尾。空气里还残留着早晨烘烤的焦糖香气,混合着清洁剂柠檬味的清冽,闻起来有些空旷。
林婉儿将洗好的最后一批咖啡杯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沿着光滑的陶瓷弧线滚落,在暖黄的顶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后腰,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店内——桌椅归位整齐,地板光可鉴人,咖啡机擦得锃亮,一切都符合安室透近乎严苛的标准。
安室透正在柜台后核对今天的账目,手指快速按着计算器,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侧脸在柜台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比平日更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林婉儿放轻脚步,走到他旁边,将清点好的糖包和奶精补充进柜台的收纳盒里,动作尽量不发出声音。她能感觉到安室透身上那股不同于往常的气息——不是温和的店员模式,也不是雨中同行时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引导,而是一种更沉、更凝练的东西,像绷紧的弓弦,虽然表面平静。
计算器的声音停了。安室透合上账本,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林婉儿补充好的收纳盒上,点了点头,算是认可。然后,他看向她。
“明天,”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波洛停业一天。”
林婉儿愣了一下。停业?波洛的营业时间一向稳定,除了毛利小五郎破案后偶尔被拉去庆祝,很少有不营业的日子。而且是突然通知。
“……是有什么事吗?”她下意识地问。
安室透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柜台后走出来,走到窗边,手指拂过百叶窗的叶片,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最后一点西斜的光线被完全隔绝在外。店内顿时更暗了些,只有几盏壁灯亮着暖黄的光晕。
“店里需要做一些深度维护和消毒。”他背对着她,声音平稳,“电路检查,通风管道清洁,还有一些设备需要厂家上门校准。榎本小姐明天有事,所以,”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你明天休息。”
理由听起来很充分,安排也很合理。但林婉儿心里那根弦却微妙地绷紧了。太突然了。而且,安室透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过于平淡,像是在背诵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清单。他的目光深处,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快得抓不住,但绝不是关于“电路检查”的轻松。
“我知道了。”她低声应道,没有追问。安室透不想说的,问了也白问。
“嗯。”安室透点了点头,走回柜台,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
他穿上外套,动作利落。林婉儿也去储物柜拿自己的包。两人一起走到门口,安室透伸手关掉了店内大部分灯,只留下门口一盏昏暗的夜灯。暖黄色的“波洛咖啡厅”招牌在门外亮着,但玻璃门内的世界,已经沉入了一片寂静的、略带凉意的昏暗。
锁门的声音清脆而笃定。
站在傍晚的街道上,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安室透没有像往常那样说“我送你”,只是站在台阶上,目光投向街对面某个方向,停留了几秒,又收回来。
“明天,”他再次开口,这次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如果没什么事,尽量待在家里。不要乱跑。”
又是这种带着明确限制意味的叮嘱。林婉儿心头一紧。明天……会发生什么吗?和停业有关?还是和别的什么有关?
“……好。”她除了答应,别无选择。
安室透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他转身,朝与林婉儿公寓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没有回头。林婉儿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迅速融入下班时分渐多的人流,最终消失不见。
那种感觉又来了——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被安置在某个“安全”的、同时也是“无知”的角落里的感觉。
第二天,林婉儿醒来时,天光大亮。手机上没有榎本梓叽叽喳喳的短信,也没有波洛的工作群消息。安静得反常。
她按照安室透的叮嘱,没有出门。早餐是简单的面包和牛奶,食不知味。她试图看书,语言学校的教材摊在桌上,字符却进不了脑子。耳朵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公寓外任何不寻常的动静——但只有邻居偶尔的关门声,和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阳光很好,街道一如往常。波洛咖啡厅的方向,她这个角度看不见。但她仿佛能想象那扇紧闭的玻璃门,门上翻着的“Closed”牌子,还有门内那片与平日温馨截然不同的、正在进行“深度维护”的寂静空间。
真的只是维护吗?
灰原哀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太过‘特别’的照顾,未必是好事。”“被他盯上的人……通常只有两种结局。”
安室透在她身上投入的关注,早已超出了正常范畴。这次的“停业日”,更像是一次刻意的清场。他要做什么?在波洛里?还是以波洛为幌子,去做别的事?
而她,被安排“休息”,被告诫“不要乱跑”,像一件被暂时存放起来的易碎品。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憋闷的烦躁,还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她知道危险可能无处不在,知道安室透可能在做着极其危险的事情,但她只能被蒙在鼓里,被动地接受“保护”和“安排”。
她打开手机,手指悬在安室透的号码上。想打过去,问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但理智告诉她,这通电话只会显得愚蠢和越界。他不会说,她也无权问。
最终,她只是点开了和榎本梓的聊天框,犹豫了一下,输入:“梓小姐,今天休息在家吗?”
消息很快回复过来:“是呀婉儿!难得安室先生大发慈悲放假!我在家大扫除呢!累死啦!你也在家休息吧?要不要下午出来逛街?”
榎本梓的语气轻松平常,看来对“停业维护”的说法深信不疑。林婉儿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榎本梓被蒙在鼓里,安然享受着假期。而她,明明知道更多,却比一无所知更煎熬。
她婉拒了榎本梓的邀请,说自己想在家复习功课。
放下手机,她重新坐回桌前,看着摊开的教材。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书页上投下一条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中午,她简单煮了碗面。下午,她强迫自己看了几页书,做了些笔记。但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家关着门的咖啡厅,飘向行踪不明的安室透。
傍晚时分,天空堆积起了厚厚的云层,天色早早暗了下来。风也开始变大,吹得窗户微微作响。一场夜雨似乎正在酝酿。
林婉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街上行人脚步匆匆。她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榎本梓,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号码。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极其简短:
“今天表现不错。早点休息。”
没有署名。但那语气,那用词……
林婉儿握着手机,指尖冰凉。是安室透。他用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
他在哪里?为什么用这个号码?为什么突然发这样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表现不错”……指的是她听话地待在家里吗?他……在看着她?还是仅仅是一种确认?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窗外,第一滴雨点终于砸了下来,打在玻璃上,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紧接着,雨声迅速连成一片,哗啦啦地笼罩了整个城市。
波洛的停业日,就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夜雨中,走向尾声。
而林婉儿站在窗内,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在这看似平常的“休息日”里,悄然改变了。
安室透的掌控,比她想象的更严密,更无孔不入。他甚至不需要出现在她面前,就能让她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界限的存在,感觉到自己正被某种力量,牢牢地锁定在一个他划定的范围内。
保护?还是监视?
或许,两者本就没有区别。
雨越下越大。夜色彻底吞没了城市。波洛咖啡厅的招牌,在远处的雨幕中,大概也只是一个模糊而沉默的光点。
停业日结束了。但林婉儿知道,她与安室透之间,那种由“保护”与“被保护”、“掌控”与“被掌控”所构筑的、微妙而危险的平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