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天的好天气像是耗尽了运气，周末早晨，天空又是灰蒙蒙的，气压低得人胸口发闷。空气里有股泥土被翻出来的腥气，像是要下雨，又迟迟落不下来。

林婉儿按照和榎本梓的约定，去了那家新开的药妆店。店里人不少，周末促销的牌子挂得到处都是，空气里混合着各种化妆品和清洁剂的香气，有些冲鼻子。榎本梓像只钻进花丛的蝴蝶，在各个货架间穿梭，比较着价格和成分，时不时拿起一盒面膜或一支护手霜问林婉儿的意见。

林婉儿有些心不在焉。杯户町黑衣的传闻，还有那枚被安室透收起的诡异徽章，像两根细刺，扎在意识的角落，时不时带来一阵隐痛。她跟着榎本梓，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货架，却没什么真正看进去。

“婉儿，你看这个牌子的洗发水，据说防脱发效果超好！”榎本梓拿起一个淡绿色的瓶子，兴致勃勃。

“啊……嗯，看起来不错。”林婉儿敷衍地应着，视线却飘向隔壁的药品区。那边人少一些，货架更高，灯光也更冷白。

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

药品区最靠里的货架前，站着一个娇小的身影。茶色的短发，米白色的外套，深蓝色的短裙。她正微微仰着头，看着货架上层某一种药品的说明书，侧脸平静，冰蓝色的眼眸专注而冷淡。

灰原哀。

她一个人。身边没有少年侦探团的其他孩子，也没有阿笠博士。

林婉儿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想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但灰原哀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灰原哀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依旧是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她看了林婉儿一眼，很快又转回头，继续研究手里的药品说明书，仿佛林婉儿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但林婉儿却觉得，那一眼里，包含了某种……审视。很淡，但确实存在。

“婉儿？怎么了？”榎本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是小哀啊。她也来买东西？一个人？”

“嗯……好像是。”林婉儿含糊道，想拉着榎本梓往另一边走。

但榎本梓已经笑着朝那边挥了挥手：“小哀！你也来啦？”

灰原哀再次转过头，这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没有走过来的意思。

榎本梓也不在意，灰原的性格她多少了解。“那我们过去打个招呼吧？小哀一个人怪冷清的。”她说着，就拉着林婉儿往药品区走去。

林婉儿脚步有些僵硬，却不好挣脱。

“小哀，买什么呢？感冒了吗？”榎本梓关切地问。

“没有。补充一些常备药。”灰原哀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但也算有问有答。她手里拿着的是一盒普通的维生素C片和一小瓶外用的消毒药水。

“一个人出来要小心哦。”榎本梓叮嘱。

“博士在停车场等我。”灰原哀简单解释，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林婉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你们也是来买东西？”

“是啊！这家店新开业，好多东西打折！”榎本梓热情地说，“小哀有没有什么想买的？我可以帮你参考哦！”

“不用了，谢谢。”灰原哀礼貌而疏离地拒绝。她将选好的药品放进小小的购物篮，似乎准备离开。

林婉儿一直沉默着，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觉到灰原哀的目光偶尔掠过自己，那种冰冷而透彻的视线，让她有种被X光扫描的错觉。

就在灰原哀转身要走时，她忽然又停了下来，侧过头，看向林婉儿。

“林姐姐。”

声音不高，却让林婉儿的脊背瞬间绷直。

灰原哀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她，那里面没有任何属于孩子的天真，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冰冷的理智。“波洛的兼职，还习惯吗？”

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由灰原哀问出来，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却让林婉儿感到一股寒意。

“还、还好。”她尽量让声音平稳，“大家都很好。”

“是吗。”灰原哀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安室先生很照顾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而且特意点出了安室透。

林婉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安室先生……是对大家都很好。”她重复着之前对柯南说过的、苍白无力的辩解。

灰原哀静静地看着她，几秒钟。那几秒钟，在药妆店嘈杂的背景音里，被拉得无比漫长。然后，她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有时候，”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周围的喧闹淹没，“太过‘特别’的照顾，未必是好事。”

林婉儿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是什么意思？是指安室透的保护欲？还是……别的？

榎本梓没听清后半句，疑惑地问：“小哀你说什么？”

“没什么。”灰原哀抬起头，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疏离的样子，“只是觉得，林姐姐看起来很……辛苦。在日本一个人生活，不容易。”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关心，但配上她刚才那句低语和此刻的眼神，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深意。

“谢、谢谢关心。”林婉儿干巴巴地说。

灰原哀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提着小小的购物篮，转身走向收银台。她的背影娇小，步伐却稳，很快消失在货架尽头。

榎本梓感叹：“小哀这孩子，总是这么成熟懂事，又有点孤僻……不过她刚才好像挺关心你的嘛，婉儿。”

林婉儿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没说话。关心？那更像是警告。

“太过‘特别’的照顾，未必是好事。”

灰原哀看出来了。看出了安室透对她不同寻常的关注，看出了这关注背后可能隐藏的麻烦。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提醒她。

可是，怎么远离？安室透的保护网已经张开，她身处其中，退无可退。

接下来的购物，林婉儿更加心不在焉。灰原哀那双冰蓝色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还有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警示，不断在脑海里回响。

买完东西，和榎本梓在店门口分开。榎本梓心情很好地哼着歌回家了，林婉儿却觉得心情比早上出来时更沉重。

她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下意识地，绕路走向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孩子在不远处的沙坑玩耍。她在最角落的一张长椅上坐下，看着那些无忧无虑的孩子，心里却一片纷乱。

灰原哀的警告，黑衣的传闻，安室透日益收紧的保护……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究竟卷入了什么？安室透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仅仅是保护一个看起来容易惹麻烦的兼职生吗？还是她身上，有什么她自己也未知的、值得他如此投入的价值？

“林小姐。”

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林婉儿吓得浑身一颤，差点从长椅上跳起来。她猛地转头。

灰原哀不知何时站在了长椅旁，手里拿着一罐刚从旁边自动贩卖机买的、还冒着凉气的罐装咖啡。她看着林婉儿受惊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灰、灰原……同学？”林婉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不用紧张。”灰原哀在她旁边隔了一点距离坐下，拉开咖啡罐的拉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罐口袅袅升起的热气。“我只是刚好路过。”

这话没有任何说服力。这个公园离药妆店和阿笠博士家都不算近。

林婉儿看着她冷淡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或者说，是被逼到角落的破罐破摔。“你……刚才在店里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灰原哀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直视她。“字面意思。”

“安室先生他……”

“他是个复杂的人。”灰原哀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背景复杂，目的复杂。被他盯上的人，通常只有两种结局——彻底被他掌控，或者，被他拖进更深的麻烦里。”

她的用词很重。“盯上”。“掌控”。“麻烦”。

林婉儿脸色更白。“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灰原哀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远处玩耍的孩子们。“我不知道。”她说，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波动，“也许是因为……你看起来，和这里格格不入。却又努力想融进去的样子，有点……碍眼。”

这个理由听起来任性又刻薄，但林婉儿却奇异地从中听出了一点别的意味。同病相怜？不，灰原哀和她不同。灰原哀是清醒地活在危险中，而她，是懵懂地被拖入。

“我……没有选择。”林婉儿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灰原哀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怜悯，快得像是错觉。“那就保护好自己。”她站起身，将那罐没喝的咖啡放在长椅上，“至少，别成为别人棋盘上，最先被吃掉的那颗棋子。”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娇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公园绿荫的另一头。

林婉儿独自坐在长椅上，看着那罐渐渐失去热气的咖啡。罐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弧线滑落，像无声的眼泪。

灰原哀的警示，冰冷，直接，撕开了所有温情的伪装。

她不是被保护的对象。她是棋子。是安室透复杂棋局中，一颗位置微妙、作用未知的棋子。

而棋子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远处的天空，终于响起了闷雷。第一滴冰凉的雨点，砸在了林婉儿的额头上。

风暴，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