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米花町,空气被洗刷得过分清新,阳光亮得有些刺眼,街道两旁的树木绿得发油。波洛咖啡厅里,咖啡的焦香和刚出炉的苹果派的甜腻气息混合在一起,暖洋洋地包裹着每一个角落,将前几日生日宴会的阴霾暂时驱散了几分。
林婉儿正按照安室透那套“更自然地融入”的指示,尝试着和榎本梓多聊几句生活琐事。
“……所以啊,那家新开的药妆店,面膜真的超划算!”榎本梓一边给蛋糕裱花,一边兴致勃勃地说,“周末一起去看看吧,婉儿?顺便还能吃那家很有名的可丽饼!”
“好啊。”林婉儿这次没再犹豫,笑着应下。她注意到安室透在后厨整理货架,似乎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但没什么表示。
就在这时,门铃叮咚一响。
进来的不是熟客,而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人,神色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他径直走到吧台前,声音沙哑:“一杯黑咖啡,越浓越好。”
“好的,请稍等。”榎本梓利落地应道,转身去准备。
男人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台面,眼神有些发直,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事情压着。他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榎本梓刚好把咖啡端上来,顺口接了句:“您说的是最近发生的事吗?确实让人害怕呢。”
男人端起咖啡猛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也不管,放下杯子,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何止是最近!我表弟在杯户町那边开便利店,上周半夜,听到外面有奇怪的动静,隔着玻璃看了一眼……你们猜怎么着?”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和不安。林婉儿正在擦拭旁边的桌子,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榎本梓好奇地问:“看到什么了?”
“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男人压着嗓子,用手比划了一下,“黑西装,黑礼帽,个子都很高,看不清脸,但感觉……特别瘆人。他们就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好像在等什么。我表弟吓得大气不敢出,赶紧关了店里的灯,躲在收银台下面。过了好一会儿,听到汽车引擎声远了,才敢探头。结果你们猜又怎么着?”
他卖了个关子,又灌了一口咖啡。
“怎么了?”榎本梓追问。
“街角那边,第二天早上警察拉了封锁线!”男人声音更低,几乎像耳语,“听说死了一个人!身份不明,死因……也不清不楚的。我表弟吓得够呛,这几天晚上都不敢一个人看店了。”
黑衣服的男人。黑衣。礼帽。
这几个词像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林婉儿的耳朵里。她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血液似乎瞬间从脸上褪去,指尖冰凉。
琴酒?伏特加?还是组织别的成员?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她强迫自己继续擦桌子的动作,低下头,不让任何人看到她脸上瞬间的失态。
榎本梓也吓了一跳,拍拍胸口:“天啊……好可怕。是抢劫吗?还是……”
“谁知道呢。”男人摇摇头,又叹了口气,像是把憋着的话说出来舒服了些,“警察也没给个明确说法,含糊糊的。反正我表弟是说,那两个人,感觉就不是普通人,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邪气。”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杯户町治安变差之类的话,喝完了咖啡,付钱离开了。
门铃再次响起,带走了那个令人不安的故事,但留下的寒意却弥漫在空气里。
榎本梓转身继续裱花,嘴里还嘟囔着:“真吓人……不过杯户町那边好像一直有点乱。幸好我们米花町还好。”
林婉儿没接话。她擦完了那张桌子,又去擦另一张,动作有些机械。目光却忍不住飘向后厨。
安室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布帘边,手里拿着一袋咖啡豆,似乎正要出来补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婉儿注意到,他握着咖啡豆袋子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他也听到了。而且,他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凝重。
尽管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走过来将咖啡豆倒入研磨机,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杂事。但他身上那股瞬间绷紧又极力放松的气息,林婉儿捕捉到了。
黑衣组织的传闻,以这种市井流言的方式,猝不及防地侵入了这片看似平静的日常。
下午,少年侦探团照例来了。步美、光彦、元太吵吵嚷嚷地点着甜点,柯南坐在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灰原哀今天没有带书,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睛偶尔扫过店内,尤其在林婉儿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半秒。
孩子们吃完点心,照例围在安室透身边,听他讲些简化的推理故事。今天讲的是“如何通过细微的痕迹判断一个人的职业和行踪”。光彦听得尤其认真,笔记记得飞快。
林婉儿在吧台后清洗用具,水声哗哗。她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着那边的对话。
安室透的声音温和耐心,讲解清晰。但林婉儿总觉得,他今天的话里,似乎藏着别的意思。比如讲到“观察环境异常”时,他举例说:“比如你常去的便利店,突然连续几天在固定时间出现同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或者店外有奇怪的烟蒂、脚印,即使没发生什么,也要多留个心眼。”
黑色轿车。烟蒂。
这例子……太具体了。像是意有所指。
柯南推了推眼镜,忽然开口,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敏锐:“安室哥哥,是不是最近有什么特别的案子,让你这么强调观察‘异常’啊?”
安室透笑了笑,那笑容无懈可击:“只是日常的安全常识,柯南君。侦探的基本功嘛。”
灰原哀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冰蓝色的眼睛看向安室透,又淡淡地移开,什么也没说。
孩子们离开后,波洛恢复了安静。夕阳西下,暖黄的光线斜射进来。
林婉儿在做打烊前的清洁。当她擦拭到靠近门口的那张桌子时,发现桌腿边掉了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徽章似的东西。她弯腰捡起来。
徽章很精致,边缘有蔓藤花纹,中间是一个抽象的乌鸦图案,乌鸦的眼睛处镶嵌着一颗极小的、暗红色的宝石,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幽冷的光。
这不是店里的东西,也不像普通客人会掉的饰品。样式……有点奇特,甚至可以说,有点阴郁。
她正拿着徽章端详,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拿走了它。
安室透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他捏着那枚徽章,目光落在上面,紫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冰冷的锐芒,快得像是错觉。然后,他面色如常地将徽章放进了自己围裙的口袋里。
“可能是哪位客人不小心掉的。”他语气平淡,“先收起来,如果客人回来找,再还给他。”
他的动作和解释都很自然。但林婉儿看到了他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那不是看到普通失物的眼神。
那枚徽章……有问题。
她没敢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擦拭桌子。
下班时,天色已经暗了。安室透照例送她。走在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白天的传闻和那枚诡异的徽章,像无形的幽灵,飘荡在沉默的空气里。
快到公寓时,安室透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最近晚上,尽量不要靠近杯户町那边。如果听到什么奇怪的传闻,或者看到可疑的人……离远点。”
他没有提黑衣,没有提徽章,只是给出了一个笼统的警告。但林婉儿知道他在指什么。
“嗯。”她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鼓起勇气,小声问:“安室先生,今天那个人说的……穿黑衣服的人……是不是……很危险?”
她问得含糊,但相信他能听懂。
安室透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夜色中,他的侧脸线条有些模糊。
“这个世界,”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林婉儿从未听过的、近乎疲惫的冷硬,“有些角落,比你能想象的更黑暗。离那些角落远点,林婉儿。越远越好。”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但这个回答,比任何肯定的答案都更让她心悸。
他把她送到楼下,看着她刷卡进门,转身离开。
林婉儿站在玻璃门内,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与黑暗融为一体。
黑衣的传闻,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已经荡开,触碰到了波洛这看似平静的水面。
而安室透的反应,那枚被他收起的诡异徽章,还有他最后那句沉甸甸的警告……都在无声地告诉她:
那个属于琴酒、伏特加、贝尔摩德和无数秘密与血腥的世界,从未远离。
它就蛰伏在杯户町的夜色里,潜伏在市井流言的阴影中,甚至可能……已经将触角,悄无声息地探到了她的身边。
传闻不只是传闻。
有些黑暗,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