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同行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敲在窗玻璃上的细碎声响，渐渐就绵密起来，淅淅沥沥，到清晨时分，已经织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连绵不绝的雨幕。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水汽，吸进肺里带着凉意。

林婉儿站在波洛门口，看着门外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街道，有些发愁。她早上出门时只是阴天，没带伞。离公寓不算近，跑回去肯定会淋透。

“没带伞？”

声音从身后传来。安室透已经换好了围裙，正拿着抹布擦拭吧台，头也没抬，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嗯。”林婉儿低声应道，有些窘迫。她总是给他添麻烦似的。

安室透没再说话，继续手里的动作。林婉儿以为这个话题就过去了，开始做营业前的准备工作——清点餐具，补充糖包和奶精，检查咖啡豆的余量。

雨没有停的迹象，反而越发大了些。雨点砸在招牌和遮阳棚上，噼啪作响。街道上行人匆匆，举着各色雨伞，像移动的蘑菇。

上午的客流量比平时少，稀稀落落的。快中午时，榎本梓接了个电话，家里有点急事，抱歉地提前走了。店里只剩下安室透和林婉儿。

雨声填充了安静的空间。林婉儿在后厨清洗上午用过的器具，水流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安室透在前面招呼零星的客人，煮咖啡，加热简餐。两人各忙各的，几乎没有交谈。

下午两点多，雨势终于小了一些，从瓢泼转为细密的雨丝，但天空依旧阴沉沉地压着，看不出放晴的迹象。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安室透挂上了“准备中”的牌子。

“今天提前打烊吧。”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收拾。

林婉儿点点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清理完最后一批餐具，她换下围裙，穿上自己的薄外套。走到门口时，安室透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不是折叠伞，伞骨很结实，伞面也大。

他撑开伞，先一步踏入门外细密的雨帘中，然后侧身，目光示意她跟上。

和上次那场暴雨不同，这次没有狂风，雨丝斜斜地飘着，安静许多。但街道上积了不少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安室透将伞微微倾向她这边，自己大半个肩膀露在外面，很快就被雨丝打湿，深灰色的外套颜色深了一块。

他们并肩走着。伞下的空间比记忆中更显狭窄——也许是因为雨小，伞没有撑到最大。林婉儿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咖啡和清爽皂角的气息，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偶尔随着步伐摆动时，布料轻轻擦过她的袖口。

雨声沙沙，街上很静。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有些粘滞。

“周六的事，”安室透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警方那边还没有新进展。”

林婉儿心头微紧。这几天她刻意不去想那场血腥的生日宴，但阴影始终盘踞在角落。她“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柯南君，”安室透继续道，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这几天去了几次警视厅。以‘毛利侦探的助手’和‘现场目击孩童’的身份。”

林婉儿的心往下沉了沉。柯南果然没有放弃。他在追查。

“他很执着。”安室透说，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但也因此，注意力暂时被案子本身吸引。”他顿了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雨丝在他金色的发梢凝成细小的水珠。“这是个机会。”

机会？林婉儿不解地抬眼看他。

“让你更……自然地，融入这里。”安室透的目光重新投向前面湿滑的路面，“波洛的工作，语言学校的课程，普通的社交。在他被别的事情牵绊的时候，巩固你‘林婉儿’这个身份的日常痕迹。”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部署一项任务。让她利用柯南专注于案件的间隙，更深地嵌入这个世界的日常肌理，成为一个更难以被挑出毛病的“普通人”。

林婉儿明白了。这也是保护的一部分，一种更长远、更根本的“安全”。让她从里到外，都更像这里的居民，而不是一个突兀的、值得怀疑的闯入者。

“……我该怎么做？”她问。

“做你一直在做的就好。”安室透说，“但可以稍微……放开一点。和榎本小姐多聊聊生活琐事，去便利店时和店员多打声招呼，在语言学校，可以尝试交一两个谈得来的同学。”他列举着，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用刻意，自然些。偶尔，也可以接受一些无关紧要的邀请，比如榎本小姐约你逛街，如果时间合适，可以去。”

他在教她如何“生活”，如何像一个真正的、没有秘密的留学生那样生活。

“安室先生，”林婉儿忍不住问，声音很轻，“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这问题她憋了很久。从最初的警告，到后来的接送，到事无巨细的教导，再到此刻为她谋划长远……这早已超出了普通店员，甚至普通朋友的责任范畴。他的动机是什么？怜悯？控制欲？还是……别的？

安室透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雨丝飘进伞下，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

“你在我工作的地方打工，”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没什么起伏，“我不希望我的兼职生出事，或者惹上麻烦，影响波洛的正常运营。”

很公事公办的理由。听起来合理，却又单薄得不足以支撑他付出的那些精力和关注。

林婉儿知道这不是全部答案，但她没有勇气再追问。有些界限，她不敢，也不能跨越。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雨声沙沙。

前面是一个小路口，绿灯在闪烁。安室透自然地伸手，虚虚地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带着她快步穿过即将变红的人行道。他的手掌只是很短暂地、隔着外套碰到她，力道很轻，一过马路就立刻松开了。

但那触碰带来的温度，却残留在肩头，久久不散。

转过街角，林婉儿的公寓楼就在前面不远。雨似乎又大了一点，打在伞面上声音更密。

“到了。”安室透在公寓楼下停住脚步。

林婉儿从伞下走出来，站到单元门的雨檐下。她转过身，看向他。

安室透还站在雨里，伞面微微后倾，露出他的脸。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金发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少了些平日的严谨，多了点罕见的……柔和？也许是雨天的错觉。

“安室先生，”林婉儿看着他肩头那片更深的湿痕，小声说，“你的衣服湿了……上楼擦一下吧？我……有干净的毛巾。”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个邀请听起来太……不合时宜。他们之间，还没有熟稔到可以随意邀请对方到家里的程度。尤其，是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情况下。

安室透似乎也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紫灰色的眼眸在雨天的灰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那里面闪过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很快又被惯常的平静掩盖。

“不用了。”他拒绝得很干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雨不大。你上去吧。”

预料之中的答案。林婉儿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那，您路上小心。”她低声说。

安室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撑着伞重新走入雨幕。他的背影很快被细密的雨丝模糊，消失在街道拐角。

林婉儿站在雨檐下，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一阵带着雨星的风吹来，激起一阵寒栗，她才转身，刷卡进了楼。

电梯上升时，她看着光可鉴人的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头发被飘进的雨丝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嘴唇有些发白。

雨中同行结束了。伞下的狭窄空间，短暂的触碰，平静的对话，还有那个被拒绝的、不合时宜的邀请。

什么都没有发生。却又像有什么东西，在这潮湿安静的雨天里，悄无声息地，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牵扯，一种在保护、掌控、教导之下，悄然滋长的、模糊不清的亲近感。它不强烈，却像这连绵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浸润着边界，让某些原本清晰的线条，变得有些潮湿而模糊。

林婉儿不知道这模糊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当安室透转身走入雨中的那一刻，她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地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