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被换掉了。
新手机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款式,颜色是毫不起眼的深灰,握在手里比之前那个老翻盖轻一些,也冷一些。通讯录里只有三个号码:安室透,榎本梓,语言学校教务处的座机。没有游戏,没有多余的应用程序,干净得像一块刚刚格式化过的硬盘。
旧手机连同那张SIM卡,在安室透手里像变魔术一样消失了。他没说怎么处理,林婉儿也没问。那天傍晚他失控的怒意,像一道深刻的刻痕,留在空气里,也留在她心上。之后几天,安室透恢复了常态,温和,专业,指导她工作时语气平稳如常。但那层温和之下的某种东西,变得更硬,更难以接近。
林婉儿也变了。她更安静,更谨慎,笑容更加练习化。榎本梓偶尔会担心地问她是不是太累了,她只是摇头,说最近功课有点多。她不再主动和客人闲聊,甚至对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们,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柯南探究的目光扫过来时,她会更快地移开视线,或者假装专注手头的工作。
她像个被重新设置过的程序,严格运行在安室透划定的安全区内。但程序的底层,有一股暗流在涌动——不是反抗,而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悄然滋生的、冰凉的观察欲。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安室透,不是作为温和的前辈或令人畏惧的保护者,而是作为一个……充满秘密的谜题。
她注意到他挽起袖子时,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旧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稍浅,形状不规则。她注意到他接某些电话时,会不自觉地用食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很特别,两快一慢,重复三次。她注意到他偶尔会盯着波洛门口某个方向出神,眼神空茫,紫灰色的眼底像是蒙了一层雾,但那雾气深处,有什么极其锐利的东西一闪而过。
还有储藏室。
自从那天他拿着那个染血的“礼物”进去又出来后,储藏室的门,似乎在他心里被贴上了更隐秘的标签。他进出时总会随手带上门,即使只是进去拿一包糖或一盒咖啡滤纸。有时他在里面待的时间,会比拿东西需要的时间长那么一点点。林婉儿洗杯子时,水流声中,会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极其细微的、像是金属物件被轻触,或者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那里藏着他的部分秘密。也许是武器,也许是情报,也许是别的什么更黑暗的东西。
这个认知,像一颗有毒的种子,在她心里扎根,发芽。恐惧依然存在,但好奇,以一种更隐秘、更顽固的方式,缠绕上来。
她想知道,那道门后,到底有什么。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
周三下午,送货的卡车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司机是个生面孔,搬下几箱沉重的原料后,粗声粗气地说储藏室门口太窄,推车进不去,要求帮忙把箱子搬进去一些。榎本梓正在给一桌客人结账,安室透在后厨调试新到的咖啡机,噪音有些大。
“林桑,麻烦你帮这位先生搭把手,把靠门口这两箱先挪进去一点就好!”榎本梓扬声喊道。
林婉儿应了一声,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她走过去,和司机一起,将一箱糖和一箱咖啡豆搬到储藏室门口里面一点的位置。司机嘟囔着抱怨了几句波洛的后门设计不合理,便转身出去搬剩下的箱子了。
储藏室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些天光。货架层层叠叠,堆满各种物资,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清洁剂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林婉儿站在门口,目光迅速扫过。和平时看到的差不多。但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最里面、靠墙的那个角落。那里有一个比其他货架矮一截的金属柜,柜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银色小锁。
安室透有时会蹲在那个柜子前。
司机又搬了一箱东西进来,放在她脚边。“行了,剩下的我自己来,谢了啊小姑娘。”
林婉儿退了出去。司机很快搬完货,签了单,开车走了。
榎本梓继续招呼客人。后厨的机器噪音停了。
安室透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刚拆封的零件包装袋。他看了一眼堆在储藏室门口的箱子,对林婉儿说:“林小姐,麻烦你把这些按品类归位一下。糖放左边第二层,咖啡豆放右边最下层。”
很平常的工作指令。
“好的。”林婉儿应道,走回储藏室门口。
她开始搬箱子,按照指示归类摆放。动作不快,耳朵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榎本梓在和客人聊天,安室透似乎回了后厨,水流声响起,大概在清洗零件。
储藏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光线昏暗,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纸箱摩擦地面发出的沙沙轻响。
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角落的金属柜。
心跳如擂鼓。理智在尖叫:离开,不要看,安室透随时会进来。
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她放轻脚步,慢慢挪到那个金属柜前。
柜子不高,只到她的腰际。锁是很常见的款式,但保养得很好,锁眼处没有任何锈迹或划痕。柜子表面有细微的磨损,边角有些掉漆,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
她蹲下身,手指悬在锁扣上方,微微颤抖。
不能开锁。她没那本事,也不敢。
她的视线落在柜子与地面的缝隙处。很窄,几乎看不到里面。她又看向柜子侧面,靠近墙壁的那一面,似乎有一道非常细微的、不像是正常磨损的划痕。
她伸出手指,极其轻微地碰了碰那道划痕。触感冰冷坚硬。
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柜子底部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凸起。像是焊接时留下的焊点,又像是……别的什么。
鬼使神差地,她用手指按了一下那个凸起。
没有反应。
她稍微用力,顺着一个方向,轻轻拨动。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绝对寂静中清晰可闻的机械响声。
金属柜靠墙那一面的下半部分,竟然悄无声息地向外弹开了一条不到两厘米的缝隙!那根本不是柜子的主体,而是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
林婉儿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屏住呼吸,手指冰凉,颤抖着伸向那条缝隙。
指尖触到了冰冷光滑的金属内壁。她慢慢将缝隙拨大一些,足够她看清里面的东西。
没有枪械,没有血腥的“礼物”,没有成堆的机密文件。
夹层很浅,里面只放着几样东西:
一个老式的、皮革已经磨损发黑的翻盖皮夹,款式很旧,绝不是安室透会用的。
一枚小小的、已经失去光泽的樱花图案金属徽章,边缘有些磕碰。
一张折叠得很整齐、边缘已经毛糙发黄的便签纸。
还有……一个非常小巧的、深蓝色的天鹅绒袋子,用同色的细绳系着口。
东西不多,却透着一股陈旧的、私密的、甚至有些哀伤的气息。这不像是一个卧底公安或神秘组织成员的秘密储藏,倒像是……某个人的记忆墓穴。
林婉儿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张便签纸上。折叠的痕迹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纸的边缘,露出一点点墨迹的痕迹,颜色很深,像是钢笔字。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向那张纸。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纸角的瞬间——
“你在干什么?”
冰冷的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毫无预兆地抵在她的后颈。
林婉儿浑身剧震,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猛地缩回手,仓皇回头。
安室透站在储藏室门口,逆着光,高大的身影几乎堵死了整个门框。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紫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刺骨的寒意,还有一丝……被彻底触犯领地后的、近乎暴戾的怒意。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但空气里的压力,已经沉重得让她无法呼吸,膝盖发软,几乎要瘫坐在地上。
他看到了。看到了她蹲在柜子前,看到了她伸向夹层的手,看到了她脸上未来得及褪去的惊恐和……窥探到秘密的震动。
时间像是凝固了。储藏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林婉儿自己无法控制的、粗重而颤抖的呼吸声。
安室透的目光,从她惨白的脸,缓缓移到那个弹开一条缝的夹层,再移回她脸上。他的眼神,一点点地,变得更加幽深,更加危险。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来。
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林婉儿的心尖上。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这个角度,她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寸冰冷坚硬的线条,和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寒潭。
他没有碰那个夹层,甚至没有再看它一眼。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
“谁,”他的声音很低,很平,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恐惧,“让你碰这里的?”
林婉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冻住了。
“回答我。”他向前倾身,距离近得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惊恐放大的倒影。他身上那股混合了咖啡香和冰冷压迫感的气息,彻底笼罩了她。
“我……我只是……”她牙齿打颤,声音破碎,“搬箱子……不小心……碰到……”
“不小心?”安室透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碰到哪里?碰开了我上了锁的柜子的秘密夹层?”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林婉儿的耳膜。
“我……不知道……那里有……”她语无伦次,眼泪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涌了上来。
安室透看着她簌簌掉落的眼泪,脸上的冷意没有丝毫融化。他甚至抬起手,用指背,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意味,擦过她冰凉濡湿的脸颊。
那触碰很轻,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好奇,是吗?”他低声问,声音近得像耳语,却带着毒蛇般的嘶嘶寒意,“想知道门后有什么?想知道我藏着什么秘密?”
林婉儿拼命摇头,眼泪飞溅。
“我告诉过你,离危险远一点。”他的手指停在她下颌,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脸,直面他眼底那片冰冷的黑暗,“我告诉过你,不要有多余的好奇心。”
他的手指很凉,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弄疼她,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和压迫。
“看来,”他微微歪头,紫灰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涌动,“光是说,对你不够。”
林婉儿的心脏骤然缩紧,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要做什么?
安室透松开了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无波,但那平静之下,是更令人心悸的深渊。
“把箱子归位。”他淡淡地说,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逼近和冰冷的警告从未发生。“然后,下班。”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储藏室,甚至没有关上那个弹开的夹层,也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林婉儿瘫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金属柜,浑身发抖,过了好久,才找回一点力气。
她挣扎着爬起来,手指颤抖着,将那个弹开的夹层小心翼翼地推回去,直到听到那声轻微的“咔哒”锁合声。
然后,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麻木地将剩下的箱子归位,整理好储藏室。
走出储藏室时,安室透正在吧台后清洗咖啡机,侧脸平静,水流声平稳。
榎本梓哼着歌在拖地。
一切如常。
只有林婉儿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她亲手,莽撞而愚蠢地,撕开了一道再也无法愈合的口子。
门后的秘密,她只窥见了一角——一个旧皮夹,一枚樱花徽章,一张泛黄的便签,一个深蓝色的小袋子。
但更深的秘密,是安室透此刻包裹在平静外表下的、那片被她贸然闯入后、骤然翻涌起来的、冰冷而危险的黑暗。
她触到了禁忌。
而代价,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