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穿过波洛咖啡厅的玻璃窗，在浅色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咖啡渣的焦苦和蛋糕胚的甜腻。林婉儿正蹲在柜台后面清点新送来的糖包，一袋袋排列整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门铃就在这时响了，清脆的一声，搅动了满室慵懒。

她下意识扬起声音：“欢迎光临——”

站起身，话尾就卡在了喉咙里。

打头进来的是个胖乎乎的男孩，脸圆，眼睛也圆，一进门就直奔甜品柜，鼻尖几乎要贴上玻璃。紧跟其后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孩，脸上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认真，正回头对身后说着什么。再后面，一个扎着双马尾、系红色发带的女孩蹦跳着进来，声音清脆：“元太！不要趴在柜子上啦！”

吉田步美，圆谷光彦，小岛元太。少年侦探团。

林婉儿捏紧了手里没来得及放下的糖包，塑料包装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她视线微移，看到了那个戴着大眼镜、穿着蓝色小西装的身影，以及他旁边那个茶色短发、神情冷淡的女孩。

江户川柯南。灰原哀。

心脏猛地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把。她几乎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弯腰继续整理糖包，指尖却有些发凉。来了。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在这个世界，在这个地方，遇见他们是迟早的事。但真正面对时，那种荒诞又真实的冲击感，还是让她呼吸滞了滞。

“啊！是柯南你们！”榎本梓欢快的声音响起，她绕过柜台，手里还拿着刚洗净的抹布，“今天放学这么早？”

“梓姐姐好！”步美甜甜地回应，随即目光好奇地投向林婉儿，“这位姐姐是……新来的吗？”

林婉儿不得不再次站起来，脸上努力挤出练习过无数次、温顺腼腆的笑容。“你、你们好。”

“是新来的兼职生哦，林婉儿姐姐，从中国来的留学生。”榎本梓热心介绍，又转向林婉儿，“婉儿，这几个孩子是附近的‘少年侦探团’，经常来光顾的。这是步美，这是光彦，这是元太，这位是柯南君，还有小哀。”

林婉儿一一对孩子们点头，目光尽量放得柔和无害，掠过柯南时，她控制着自己不要有任何停留。那孩子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隔着镜片，平静，却带着一种远超年龄的穿透力。灰原则只是抬了抬眼皮，冰蓝色的眸子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漠然地移开，仿佛她只是店里一件新添的摆设。

“中国？”光彦推了推眼镜，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是很远的地方呢。林姐姐日语说得很好啊。”

“还、还在学习。”林婉儿微微低头，声音放轻，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初来乍到的生涩和紧张。

“林姐姐，”步美凑近了些，大眼睛忽闪忽闪，“你的头发好长好黑哦，真漂亮！”

“谢谢……”林婉儿耳根微热，这次的红晕倒不完全是装的。步美的赞美直白又真诚，让人难以招架。

“比起头发，”元太终于把脸从甜品柜上拔开，转过头，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他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梓姐姐，今天有什么新出的蛋糕吗？我好饿！”

“有刚烤好的苹果派哦，元太要不要尝尝？”榎本梓笑道。

“要！我要最大块的！”元太立刻举手。

“我也要！”“我也是！”步美和光彦也附和。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决定了座位——他们常坐的靠窗圆桌。林婉儿拿着小本子走过去点单。步美要了苹果派和草莓牛奶，光彦点了芝士蛋糕和橙汁，元太嚷嚷着除了苹果派还要一份巧克力芭菲，柯南只要了一杯冰咖啡，灰原则淡淡地说：“柠檬水，谢谢。”

林婉儿仔细记下，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她能感觉到柯南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写字的手上，又移到她的脸，再扫过她身上的围裙。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静的观察，像在研究一个突然出现在熟悉方程式里的新变量。

“林姐姐，”点完单，步美托着腮，好奇地问，“你在波洛工作开心吗？安室哥哥很厉害，会做好吃的蛋糕，还会推理呢！”

“啊，是的。”林婉儿点头，脸上露出一点恰当的钦佩和感激，“安室先生……教了我很多。大家都很照顾我。”

“安室哥哥今天在吗？”光彦问。

“在后厨准备材料。”林婉儿回答，心里暗自希望他们别再追问关于安室透的问题。她转向柯南和灰原，这两个最让她紧张的孩子，一个低头摆弄着他的侦探徽章，一个望向窗外，似乎对这场对话毫无兴趣。“柯南君，冰咖啡需要加糖吗？”

柯南抬起头，眼镜片反了一下光。“不用，谢谢。”

声音是小孩特有的清亮，语气却平淡得近乎疏离。

林婉儿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后厨通知订单。掀开布帘的瞬间，她瞥见安室透正背对着门口，在料理台前处理着什么。他的肩膀很宽，白衬衫下的背部肌肉线条随着动作微微起伏，袖子依旧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麦色皮肤。

“安室先生，少年侦探团来了，点了这些。”她将点单纸放在料理台角落。

安室透“嗯”了一声，没有回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苹果派还有最后两块，够分。巧克力芭菲的冰淇淋在冷柜第二层，记得提前拿出来回温几分钟，口感更好。”

“好的。”林婉儿应下，去取冰淇淋。冷柜打开，寒气扑面。她拿出那盒香草冰淇淋，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属盒壁，激得微微一颤。

“小心冻手。”安室透的声音忽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林婉儿吓了一跳，差点没拿稳盒子。安室透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就站在她侧后方，伸手过来，不是接冰淇淋，而是握住了她捏着盒子的手指下方，稳住了那份冰凉。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和虎口有薄茧，粗糙的触感与她手指细腻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那温度透过冰冷的金属传递过来，烫得她心脏一跳。

“这种盒子边缘锋利，又冰，最好用毛巾垫着拿。”他的声音平稳，就响在她耳侧。说完，便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一下触碰只是再自然不过的顺手为之。

林婉儿慌忙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用旁边的干毛巾裹住盒子。脸颊不受控制地有点发烫。她能感觉到安室透的目光还落在她发顶，停留了两秒，然后才移开，继续去处理苹果派。

她端着冰淇淋和准备好的其他材料回到大厅。孩子们正在讨论学校里的趣事，元太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步美咯咯直笑，光彦一脸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据说是“侦探团活动日志”。柯南单手托腮，看着窗外，灰原则翻着一本看起来像科学杂志的册子，表情淡漠。

林婉儿将苹果派和饮料一一送上。轮到柯南的冰咖啡时，她小心地将杯子放在他面前。柯南转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林姐姐是最近才来米花町的吗？”

来了。林婉儿心里一凛，面上却依旧温顺。“是的，来了三个月左右。”

“一个人住吗？”柯南拿起吸管，戳破封口的薄膜。

“嗯，和另外两个留学生合租。”

“以前在中国，是做什么的？”问题接踵而至，语气是孩子式的好奇，内容却直指核心。

林婉儿早有准备。“还在读书。来日本是想学习语言，看看不同的世界。”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被追问的腼腆和无害，“柯南君对我也很好奇吗？”

“因为林姐姐是外国人嘛。”柯南也笑了，露出小孩子天真无邪的虎牙，镜片后的眼睛却依旧清亮，“而且，感觉林姐姐有点……紧张？”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步美转过头：“诶？柯南你在说什么呀，林姐姐哪里紧张了？”

光彦也看了过来。灰原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婉儿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她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日语还不太熟练，有点怕说错。”她轻声解释，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懊恼和不安，“让大家见笑了。”

“才不会呢！”步美立刻安慰道，“林姐姐说得很好了！比我们班上有些同学发音还标准！”

“就是就是！”元太嘴里塞满了苹果派，含糊地附和。

柯南没再追问，只是低下头，吸了一口冰咖啡。但林婉儿知道，他没有打消疑虑。这个身体里装着十七岁高中生侦探灵魂的男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就在这时，安室透端着最后一份巧克力芭菲走了出来。芭菲装在高脚玻璃杯里，层层叠叠的冰淇淋、水果、奶油和巧克力酱，看起来华丽诱人。

“久等了，元太的特制芭菲。”他将杯子放在元太面前，成功吸引了所有孩子的目光，尤其是元太，眼睛几乎变成了心形。

“安室哥哥！”孩子们纷纷打招呼。

安室透微笑着回应，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掠过林婉儿时，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她正垂着眼，手指轻轻捏着托盘边缘，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过于苍白。

“林小姐，”他开口，声音温和如常，“能麻烦你去储藏室看看方糖还够不够吗？我记得快用完了。”

又是储藏室。林婉儿心头微动，但这次的任务合情合理。她点点头：“好的。”

她转身离开，能感觉到身后有几道目光跟随着——柯南的，或许还有安室透的。储藏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她靠在铁货架上，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和少年侦探团的初次接触，比她预想的更……消耗心力。尤其是柯南。那孩子看似随意的每一个问题，都可能藏着钩子。

她待了几分钟，平复了一下呼吸，才清点了方糖库存，记录在便签上。拉开门走回大厅时，孩子们已经吃完了甜点，正围在安室透身边，似乎在听他讲什么——大概是某个简化版的案件推理，光彦听得尤其认真，步美眼睛发亮，连元太都暂时忘记了食物。

柯南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安室透，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灰原则已经回到了她的杂志上，仿佛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林婉儿将便签交给安室透，他接过，看了一眼，点点头。“辛苦了。”然后，他继续对孩子们说，“……所以，关键往往在不起眼的细节里。”

“安室哥哥好厉害！”步美崇拜地说。

“我以后也要成为安室哥哥这样的侦探！”光彦握拳。

安室透笑了笑，那笑容在孩子们面前显得格外柔软。“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该回家了吧？不要让家人担心。”

孩子们这才依依不舍地开始收拾书包。步美跑过来对林婉儿挥手：“林姐姐再见！下次还要来吃你送的蛋糕哦！”

“再见。”林婉儿微笑着回应。

孩子们吵吵嚷嚷地离开了。门铃响过，店里恢复了安静。

林婉儿开始收拾桌子，杯碟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夕阳的光线更斜了，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们挺喜欢你的。”安室透的声音忽然响起。他站在吧台后，正在清洗制作芭菲的工具，水流哗哗。

林婉儿手顿了顿。“孩子们很可爱。”

“尤其是柯南君，”安室透没有抬头，语气随意，“好像对你特别感兴趣。”

林婉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桌子，声音尽量平稳：“是吗？可能因为我是外国人吧，小孩子总是好奇的。”

“或许吧。”安室透关掉水龙头，用干布擦干手，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缘，目光投向窗外孩子们消失的街角。暮色开始四合，天际线泛着淡淡的紫。

“不过，”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那孩子的好奇心，有时候准得可怕。”

林婉儿擦桌子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安室透。

他依旧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紫灰色的眼睛，映着窗外最后的天光，深邃得看不到底。

然后，他转回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她看不懂的复杂意味。

“只是随口一说。”他说，转身走向后厨，“收拾完就准备下班吧，林小姐。今天辛苦了。”

林婉儿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微湿的抹布，良久未动。

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第一盏路灯，在街角“啪”地亮起，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一小片逐渐被夜色吞没的世界。

初遇结束了。但有些东西，似乎才刚刚开始。

初遇少年侦探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