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平稳地往前滑。

林婉儿很快摸清了波洛咖啡厅的节奏。早晨的客人大都匆忙，点一杯浓缩或美式，配上简单的三明治，囫囵吞下就走。午后悠闲些，多是附近的家庭主妇或退休老人，点一份甜点配红茶，能消磨一整个下午。傍晚则是下班族和学生居多，空气里会短暂地弥漫开更浓的咖啡因和疲惫的气息。

她把自己缩进“林婉儿”的壳里，勤快，安静，笑容腼腆。榎本梓是个好相处的人，热情开朗，没什么心机，很快就“婉儿、婉儿”地叫得亲热，休息时喜欢拉着她说些邻里八卦，或者抱怨安室先生“明明只是个店员却比店长还忙，总是不见人影”。

“上次啊，说好一起清点库存，结果一个电话人就没了，晚上才回来，身上还有股……嗯，说不清的味道。”榎本梓撅着嘴，一边擦拭咖啡杯一边小声嘀咕，“问他只说有急事。神秘兮兮的。”

林婉儿只是温顺地听着，适时递过去一个干净的杯垫，或应一声“是吗”，从不追问。她知道界限在哪里。

安室透待她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他教她咖啡拉花，站在她侧后方一步远的地方，讲解水流控制、手腕晃动幅度，声音平稳清晰，示范动作标准得像教学视频。他的手指偶尔会虚点在她手腕上方，纠正姿势，却从不真正碰到她。

“奶泡要打得绵密，温度不能太高。”他拿起另一个钢杯，手腕稳定地晃动，乳白色的奶泡落入深褐色的咖啡液中，慢慢绽开一朵层次分明的树叶。“手腕放松，靠手臂带动。太僵硬了线条会断。”

林婉儿学得很认真。这是有用的技能，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微小资本之一。她盯着那杯完美的拿铁，又看看自己杯中那团不成形的白色泡沫，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

“不用急。”安室透将失败品倒掉，重新递给她一杯新的浓缩，“初学者都是这样。多试几次，找到手感。”

他的鼓励恰到好处，笑容也无可挑剔。但林婉儿有时会觉得，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沉静得有些过分。不是审视，不是评估，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还在那里，确认她依然是他认知中那个单纯、听话、甚至有些笨拙的林婉儿。

就像现在，她踮着脚想把一叠洗好的餐盘放进壁橱顶层。架子有点高，最上面的盘子边缘滑溜溜的，她试了两次都没放稳，身体因为用力微微绷紧，衬衫后背透出一点汗湿的痕迹。

“我来吧。”

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近。林婉儿吓了一跳，手一松，最上面的盘子眼看着就要滑落。一只手臂从她耳侧伸过，稳稳地托住了那叠摇摇欲坠的瓷器。安室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隔着她仅仅半拳的距离，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膛散发的热度透过空气传来。

他的手臂横在她眼前，小麦色的皮肤，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微微绷着，轻易地接过了那叠对她来说颇为沉重的盘子，轻松地推进壁橱深处，摆放整齐。

“这种重活，以后叫我或者梓小姐就好。”他退开一步，语气自然，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贴近只是顺手帮忙。

林婉儿耳根有点热，低声道谢，转身想去拿抹布，却差点撞上不知何时站在通道口的榎本梓。

“啊呀！”榎本梓往后跳了一小步，拍拍胸口，眼睛却亮晶晶地在安室透和林婉儿之间转了转，“安室先生真是体贴呢。”

安室透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去处理订单了。榎本梓凑到林婉儿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婉儿，安室先生对你很照顾哦。他以前可不会主动帮人放盘子，最多就是说一句‘小心点’。”

林婉儿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适时地浮起一层薄红，声音细若蚊蚋：“梓小姐别乱说……安室先生是对大家都很好。”

“是~吗~”榎本梓拉长声音，笑嘻嘻地走开了。

林婉儿捏了捏手里的抹布。榎本梓只是随口玩笑，但她不能不当真。任何多余的注意，在这个世界都可能带来麻烦。她必须更低调，更透明。

然而波洛咖啡厅坐落在米花町五丁目，就注定了“日常”里总会掺进些不寻常的因子。

下午三点多，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店里客人不多。林婉儿正低头核对今天的进货单，门铃响了。

“欢迎光临——”她抬起头，声音卡住半秒。

走进来的是铃木园子，标志性的发箍，元气满满的笑容，挽着毛利兰的胳膊。小兰依旧温柔娴静，身后跟着双手插兜、一脸“又被迫陪逛”表情的柯南。

“小兰！园子！”榎本梓从后厨探出头，欢快地打招呼，“今天怎么有空？”

“园子说想念安室先生的特制草莓蛋糕了。”小兰笑着说，目光落在林婉儿身上，带着友善的好奇，“这位是……”

“是新来的兼职生，林婉儿小姐，中国留学生。”榎本梓抢着介绍，语气亲热，“婉儿，这位是毛利兰小姐，这位是铃木园子小姐，都是常客哦。还有这位是寄住在毛利侦探事务所的柯南君。”

林婉儿鞠躬，尽量让声音平稳：“您好，我是林婉儿，请多关照。”

“你好呀！”园子摆摆手，视线毫不客气地将林婉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随即睁大眼睛，脱口而出，“哇！林桑身材超棒的！这衬衫……啧啧，穿在你身上效果完全不同嘛！”

直白得让人招架不住。林婉儿脸颊瞬间爆红，下意识地含了含胸，手指揪住了围裙边缘。“谢、谢谢……”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小兰轻轻拉了一下园子的衣袖，园子吐吐舌头，嘿嘿笑了两声，拉着小兰往靠窗的老位置走。柯南慢吞吞地跟在后面，爬上椅子时，目光却再次扫过林婉儿，那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比园子直白的打量更让她如芒在背。

点单时，林婉儿拿着小本子走过去。园子兴致勃勃地点了一堆甜点，小兰只要了咖啡，柯南照例是橙汁。

“林桑来日本多久了？”小兰接过菜单，温和地问。

“三个月。”

“日语说得很好呢。一个人生活，习惯吗？”

“还在适应。”林婉儿微微笑着，垂着眼睫，“大家都很照顾我。”

她感觉到柯南的视线落在她握着笔的手上，又移到她的脸上。她保持笑容，心里却绷着一根弦。这个男孩的观察力太可怕。

“林桑是在读书吗？”园子插嘴，咬着吸管问。

“在附近的语言学校。”

“诶——那以后打算考大学？还是就工作？”

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铃木园子式的自来熟和毫无恶意的好奇。林婉儿一一谨慎地回答，语气温软，内容乏善可陈，努力塑造一个“有点内向、努力适应环境、背景简单”的留学生形象。

后厨，安室透透过出餐口，能清楚看见窗边那桌的情景。林婉儿微微弯着腰听园子说话，侧脸线条柔和，马尾辫从肩头滑落，垂在胸前。园子说话时手舞足蹈，有一次几乎要碰到林婉儿的手臂，她不易察觉地往后缩了缩，脸上依然是那副腼腆温顺的表情。

安室透手里正在拉花的奶泡，流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杯子里将成未成的叶子图案边缘，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毛糙。

他面不改色，手腕稳稳定住，将最后一点奶泡点入中心。一杯依然完美的拿铁，只是那片叶子靠近叶柄的地方，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过于僵直的线条。

“安室先生？”榎本梓探过头，“小兰小姐她们的餐点好了吗？”

“马上。”安室透收回视线，将咖啡杯放在托盘上，又切好蛋糕，一起递出去。“梓小姐，麻烦你了。”

榎本梓端起托盘，走向小兰那桌。安室透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慢慢擦拭着操作台上并不存在的水渍，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阳光很好，街上行人来来往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储藏室门口，声音不高不低：“林小姐，能麻烦你把新到的那箱咖啡豆标签核对一下吗？单据在箱子上。”

正被园子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有些招架不住的林婉儿，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对园子和小兰歉然地笑了笑，转身快步走向后厨方向。

经过安室透身边时，他低声补了一句：“慢慢核对，不着急。”

林婉儿点点头，闪身进了储藏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谈笑声，她靠在冰凉的铁质货架上，轻轻舒了口气。

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咖啡豆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她找到那个纸箱，蹲下身，开始核对标签上的批次号和重量。数字有些模糊，她凑近了仔细看。

就在这时，储藏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婉儿以为是安室透或者榎本梓，头也没抬：“安室先生，这个批号好像有点看不清……”

没有回应。

她疑惑地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戴着深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不是店里的客人，林婉儿很确定。

男人没说话，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扫过储藏室，最后落在蹲在地上的林婉儿身上。那目光像是带着粘性，从她的脸，缓慢地移到她被衬衫包裹的胸前，停顿了两秒，又往下扫过她的腰肢和屈起的腿部线条。

那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评估，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冰冷的打量。

林婉儿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她猛地站起来，后背抵住货架，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请、请问您找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

男人依旧没说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她想起阴沟里爬行的、湿冷的东西。然后，他什么也没做，后退一步，悄无声息地拉上了门。

脚步声远去。

林婉儿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过了好几秒，她才猛地冲过去拉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通往大厅的门帘静止不动。她快步走到大厅，客人们各自闲谈，小兰和园子还在说笑，柯南正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榎本梓在吧台后清洗器具。

一切如常。仿佛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从未出现过。

“婉儿？”榎本梓注意到她脸色苍白，“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没什么。”林婉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可能有点闷……刚才，有客人到后面来吗？”

“客人？没有啊。”榎本梓摇头，“后厨和储藏室一般客人不会进去的。怎么了？”

“……好像听到点声音，可能听错了。”林婉儿垂下眼，走回吧台，拿起抹布开始机械地擦拭已经光洁如新的台面。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是错觉吗？那个男人的眼神……

“林小姐。”安室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给她。“脸色不太好，喝点水休息一下。”

林婉儿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抬眼看他，安室透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温和的表情，紫灰色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清晰地映出她自己苍白的脸。

“谢谢。”她低声说，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水流滑过紧绷的喉咙，稍微安抚了那阵惊悸。

安室透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招呼新进来的客人。他的背影挺拔，步伐平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插曲，真的只是她的错觉。

但林婉儿捏着杯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不是错觉。

有什么东西，在平静的日常之下，已经开始悄然滋生。而她，正站在那逐渐扩大的阴影边缘，一无所知，却又无法逃离。

波洛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