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班结束时,天已经黑透了。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熄了灯,只剩下便利店和居酒屋的招牌还在固执地亮着,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下午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还残留着雨水和尘土混合的腥气,凉意顺着袖口和领子往里钻。
林婉儿把围裙叠好放进储物柜,换回自己的衬衫和长裙。榎本梓已经先走了,走前还叮嘱她路上小心。安室透在后厨做最后的清理,水声和器皿碰撞的轻响隐约传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打招呼,轻轻拉开波洛的门。
叮咚一声,门铃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她回手带上门,将满室暖黄的灯光和咖啡香气关在身后,独自踏入清冷的夜色。
米花町的夜晚并不算寂静,远处还能听见汽车驶过的声音,但这条通往她租住公寓的小路,却行人稀少。路灯间隔有些远,光线昏黄,只能照亮脚下不大的范围,两段光明之间是大片不确定的阴影。她的高跟鞋敲在路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在空旷的巷道里回荡,听起来像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林婉儿攥紧了单肩包的带子。下午在储藏室门口那个戴鸭舌帽男人的眼神,毫无预兆地又浮现在脑海里。冰冷,粘腻,像蛇的信子。她加快了脚步。
风吹过路旁的绿化带,树叶沙沙作响,听起来像是有人藏在后面。她猛地转头,只看见黑黢黢的灌木轮廓,在风里微微晃动。
神经质。她骂了自己一句,强迫自己放慢呼吸。这条路上个月她几乎每晚都走,从来没出过事。原主一个人也这么走,不也好好的?不能自己吓自己。
可心底那股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也许是因为今天遇见了柯南他们,那个世界真实的危险性再一次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也许是因为安室透那句意味深长的“那孩子的好奇心,有时候准得可怕”。也许,仅仅是因为那个男人的眼神。
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是回公寓的捷径,平时走的人就不多,夜里更是空旷。巷子两边是老旧公寓的后墙,几乎没有窗户,墙壁上斑驳脱落的墙皮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块块丑陋的疤痕。路灯在这里彻底消失了,只有远处主路上的一点微光勉强透进来,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林婉儿的心跳越来越快。她开始后悔走这条近路。应该走大路的,哪怕绕远一点。包里的手机沉甸甸的,可她不敢拿出来——屏幕的光亮在黑暗里太显眼了。
就在她几乎要小跑起来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不一样的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存在。不是她高跟鞋的回音,是另一种更沉闷、更滞重的落地声,隔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她的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瞬间退去,手脚冰凉。不能回头。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不能回头,不要让他知道你已经发现了。
她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像一头耐心十足的野兽,在黑暗中尾随着它的猎物。
巷子怎么这么长?平时三五分钟就能走完的路,此刻仿佛没有尽头。前方是一个九十度的拐角,拐过去再走几十米,就能看到公寓楼入口的灯光了。
快到了。她几乎是用跑的冲向那个拐角。
就在她拐弯的瞬间,一只粗壮的手臂从侧面的阴影里猛地伸出,铁钳一样勒住了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粗糙的手掌带着浓重的烟味和汗酸味,几乎让她窒息。
“唔——!”惊恐的呜咽被堵在喉咙里。林婉儿拼命挣扎,手肘向后撞击,脚胡乱地踢蹬,但袭击者的力量大得惊人,把她死死按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男人的身体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滚烫,带着令人作呕的酒气。
“别动!”嘶哑的男声贴着耳朵响起,热气喷在耳廓上,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再动就弄死你!”
恐惧像冰水浇遍了全身。林婉儿浑身发抖,牙齿咯咯打战。男人的手开始在她身上胡乱摸索,粗鲁地扯她的衬衫纽扣。布料撕裂的轻微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像惊雷一样炸开。
不。不要。
绝望像黑色的潮水淹没了她。她用力扭动,指甲在男人手臂上抓挠,但对方只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手臂勒得更紧,她眼前开始发黑。
谁来……救救我……
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闷响。
不是很大的声音,像是重物击打在厚实的沙包上,低沉而短促。
勒住她脖子的手臂力道骤然松懈。捂着她嘴的手也滑脱了。新鲜空气猛地涌入肺部,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那个袭击她的高大男人,此刻像一袋沉重的垃圾般,悄无声息地瘫倒在地。而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安室透背对着远处透进来的微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他微微弯着腰,似乎刚刚收回手,动作利落得像只是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地上的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
夜风穿过巷子,吹动他额前的金发。他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先扫过地上的人,确认对方不再构成威胁,然后才转向她。
“林小姐。”他的声音和平日很不一样,低沉,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她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林婉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冰凉的脸颊往下淌。后怕、恐惧、还有死里逃生的虚脱感混在一起,让她浑身抖得像个筛子。她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
安室透这才迈步走过来。脚步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昏暗中,她终于能稍微看清他的脸。没有笑容,没有温和,那双紫灰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极其冷硬的东西。
他的目光快速在她身上扫过,从她被扯开领口、露出锁骨和半边肩膀的衬衫,到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最后停在她满是泪水的眼睛上。
“受伤了吗?”他问,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
林婉儿摇头,眼泪掉得更凶。她想说“没有”,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安室透沉默地看了她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动作——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那件深色的、质感挺括的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被他轻轻披在了她颤抖的肩上。宽大的外套瞬间将她包裹住,隔绝了夜风的凉意,也遮住了她被扯坏的衬衫和裸露的皮肤。衣服上残留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清爽的皂角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类似硝烟和金属的冷冽味道。
“能站起来吗?”他问,同时伸出手,似乎想扶她,手在半空中却又停住了,像是怕吓到她。
林婉儿尝试了一下,腿还是软的。她摇头,羞耻感和无力感让眼泪流得更凶。
安室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点细微的表情变化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他没再犹豫,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惊呼出声,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下颌绷紧的线条,近到她能闻到他颈间更清晰的那股混合着咖啡、皂角与冷冽气息的味道,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手臂和胸膛传来的、坚实而温暖的力量。
“别怕。”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感。“没事了。”
他没有走向巷子口的主路,也没有返回波洛的方向,而是抱着她,转身朝巷子更深处走去。他的步伐很稳,抱着她仿佛没有丝毫负担,只有手臂肌肉微微的绷紧透露出他并非表面那么轻松。
林婉儿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前的外套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一小片布料。惊魂未定,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身体本能地汲取着这片刻安全港湾的温暖。她应该问要去哪里,应该挣扎着下来自己走,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恐惧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只剩下本能的依赖。
安室透抱着她走了大约十分钟,穿过几条她完全不熟悉的小巷,最后停在一栋看起来颇为普通的六层公寓楼前。楼很旧,外墙灰扑扑的,入口狭窄。他单手摸出钥匙卡刷开门禁,抱着她走进去,乘电梯上了四楼。
电梯狭小安静,只有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林婉儿能听到自己和他交叠在一起的、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用钥匙打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灯亮了。
是一间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空旷的单身公寓。客厅不大,家具很少,一张黑色沙发,一张玻璃茶几,一个电视柜,上面空荡荡的。窗帘是深灰色的,拉得严严实实。地板擦得锃亮,空气里没有任何居住的“人气”,干净得像酒店样板间,只有角落里随意搭着的一件黑色夹克,稍微透露出一点生活痕迹。
安室透将她轻轻放在沙发上。皮质沙发微凉。他把滑落的外套又往上拉了拉,彻底裹住她。
“坐着别动。”他说,转身走到厨房——开放式的,只有简单的流理台和小冰箱。他倒了杯温水,走回来,递到她手里。“喝点水。”
林婉儿双手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还在细微地颤抖。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稍微安抚了紧绷的神经。她小口小口地喝着,不敢抬头看他。
安室透在她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他的坐姿很挺,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沉静,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审视。
一杯水喝完,林婉儿才鼓起勇气,抬起红肿的眼睛。“那个人……”
“我报警了。”安室透平静地打断她,“警察会处理。在他醒来之前。”
醒来。所以只是打晕了。林婉儿松了口气,随即又感到一阵寒意。安室透下手的分寸,冷静得可怕。
“不过在那之前,”安室透向前倾了倾身体,手肘支在膝盖上,目光锁定她的眼睛,“有些事我需要问你,林小姐。”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这不是波洛咖啡厅里温和的店员安室透,也不是刚才那个及时出现的救命恩人。此刻坐在她面前的,更像是一个……审讯者。
“那个袭击你的人,你之前见过吗?哪怕只是觉得眼熟。”
林婉儿用力摇头。“没有。从来没有。”
“今天在波洛,除了孩子们和榎本小姐,你有没有遇到其他让你觉得……不对劲的人?或者,有没有人特别注意你?”
林婉儿犹豫了。储藏室那个鸭舌帽男人……要说吗?说出来,会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可她想起安室透刚才的眼神,那种冰冷审视下的锐利。他知道些什么吗?
“有。”她最终还是低声说了出来,声音沙哑,“下午……在储藏室门口,有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看了我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我感觉……很不舒服。”
安室透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看清长相了吗?”
“没有,他帽子压得很低。”
“身高,体型,衣着,有没有什么特征?”
林婉儿努力回忆。“大概……比你矮一点?穿着灰色夹克,普通的裤子。身上……好像有烟味。”她顿了顿,补充道,“他看人的眼神……很冷。”
安室透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快。“他来的时候,或者走的时候,有没有开车?或者,你有没有注意到附近有可疑车辆?”
林婉儿摇头。她当时吓坏了,根本没注意。
安室透向后靠进椅背,目光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林小姐,你来日本这三个月,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哪怕是无意间的?或者,有没有人……对你表现出特别的兴趣?不仅仅是今天。”
特别兴趣?园子夸她身材好算吗?柯南探究的眼神算吗?波洛其他客人偶尔投来的目光算吗?似乎都不算“特别”。
“应该……没有。”她声音更低了,“我一直很小心。”
“小心。”安室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他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脸上未干的泪痕,凌乱黑发下脆弱颤抖的肩膀,还有那双即使此刻也依旧清澈温顺、盛满惊惶的杏眼。
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他想。太容易把不安和恐惧写在脸上。也太……显眼了。这副容貌身材,在这个并不总是善良的世界里,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他忽然站起身。
林婉儿吓得往后缩了缩,手里的空杯子差点滑落。
安室透走到她面前,再次蹲下,视线与她齐平。这个角度,她能清晰看到他眼底复杂的情绪——审视,评估,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她无法解读的东西。
“林婉儿。”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听着,这个世界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安全。尤其是对你这样的女孩子。”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轻轻拉拢了她肩上那件属于他的外套领口,将最后一缕可能透出的风光也严严实实遮住。
“从今天起,”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下班后等我,我送你回去。不要一个人走夜路,任何时候都不要。不要和陌生人搭话,不要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如果遇到任何你觉得可疑的人或事,第一时间告诉我。任何事。明白吗?”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是把她纳入某种保护——或者说,某种掌控——范围的明确宣告。
林婉儿愣愣地看着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大脑还在处理他话语里的信息,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顺从的反应。
安室透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完全满意。他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确认她是否真的把这些话听进了心里,刻进了骨头里。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不可闻,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他放柔了声音,但那份沉重感并未减少,“这样很危险。”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的命令和警告,更直接地戳中了林婉儿内心最深处的不安和孤独。在这个全然陌生、危机四伏的世界里,第一次有人如此明确地、几乎是强硬地要为她划出安全区,即使这安全区的边界模糊不清,即使这保护背后或许藏着更复杂的动机。
鼻子一酸,眼泪又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一点点可耻的依赖。
“谢谢你,安室先生。”她哽咽着,小声说。
安室透看着她簌簌掉落的眼泪,伸出了手。这一次,他没有停顿,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了她脸颊上温热的泪痕。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温柔,与他刚才制服袭击者时的狠厉,与他此刻眼中未散的冷硬,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别哭。”他说,声音低沉下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这句话像一句承诺,沉甸甸地落下,在这个陌生公寓冰冷的空气里,砸出无声的回响。
林婉儿不知道,在安室透此刻平静无波的心湖之下,这句话还有着更绝对、更不容置疑的后半句,如同铁律,深深烙印——
——因为从这一刻起,你的安危,你的恐惧,你的眼泪,甚至你的性命,都只能归我管。你的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