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档的空位

晨雾彻底散了的时候，练舞房的地板被阳光晒出淡淡的暖。陈浚铭抱着那本舞蹈谱坐在长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封面上的星星图案，汪浚熙送来的热牛奶已经凉透了，罐身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像没擦干的泪。

杨博文和左奇函的舞步停在镜子前，两人手里的早餐袋空了，豆浆杯被捏得变了形。左奇函看着镜子里映出的陈浚铭，又转头看向身边的人，杨博文的目光还落在陈浚铭身上，眉头皱着，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他心里那点滞涩又漫上来了。从练舞房开门到现在，杨博文的注意力就没完全放在舞步上。压腿时会往长椅那边瞟，讨论节拍时会走神，就连刚才做托举动作，都因为分神差点没稳住重心。左奇函知道，杨博文不是故意的，他只是真的把陈浚铭当弟弟疼，见不得人蔫成这副模样。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有点发酸。

杨博文终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左奇函，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和歉意：“奇函，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左奇函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扯出一抹淡淡的笑：“你说。”

“陈奕恒走了，陈浚铭的双人舞没人搭了。”杨博文的声音放得很轻，目光又忍不住往陈浚铭那边扫了一眼，“我想……陪他练一阵子，等他找到新搭档或者陈奕恒回来再说。”

这话一出，练舞房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左奇函看着杨博文眼底的认真和担忧，攥着豆浆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身的褶皱又深了几分。他想说不行，想说你是我的搭档，想说看着你陪别人练舞我会难受，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看着长椅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看着陈浚铭泛红的眼眶，那些带着私心的话，终究是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哑：“行啊，你决定就好。”

杨博文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感激：“谢了。”他知道左奇函心里会不舒服，可他实在没法看着陈浚铭一个人缩在那儿，抱着本舞蹈谱发呆。

左奇函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目光却避开了杨博文的视线，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却没暖透他眼底的那点失落。

杨博文得到答复，抬脚往长椅那边走。左奇函靠在把杆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不算疼，却密密麻麻的不舒服。

脚步声很轻，陈浚铭却还是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红红的，眼底的红血丝像细密的网，看见杨博文走过来，下意识地把信纸往舞蹈谱里塞，动作慌乱得像个被抓包的小孩。

而在杨博文开口之前，陈浚铭的目光先越过他，落在了靠在把杆上的左奇函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左奇函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陈浚铭却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他怎么会不知道左奇函心里的想法。左奇函看他的眼神，带着了然，带着体谅，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自己要是答应了杨博文，算什么呢？像个趁虚而入的闯入者，搅乱了别人的步调。

“还难受？”杨博文在他身边坐下，语气很温和，像从前无数次安慰闹别扭的他一样。

陈浚铭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把头埋得更低了。他怕一开口，哽咽的声音就藏不住。

“《星芒》的双人舞，你还想继续练吗？”杨博文顿了顿，补充道，“我跟左奇函说了，他同意了。”

陈浚铭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他又忍不住看向左奇函，对方依旧靠在把杆上，只是转头看向了窗外，背影在阳光里显得有点单薄。

“陈奕恒不在，我陪你练。”杨博文的声音很轻，带着淡淡的暖意，“两个人练总比一个人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陈浚铭心里那片沉寂的湖，激起一圈圈涟漪。他看着杨博文，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想拒绝，想说出自己心里的那点愧疚，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哽咽。

练《星芒》的双人舞，是他和陈奕恒昨天才定下来的。两人本来约好今天一早磨合舞步，可现在，陈奕恒走了，那个空位，空得让人发慌。而杨博文的提议，像一道微光，刚好照进了他这片沉沉的暮色里。

“我知道你练得很认真。”杨博文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舞蹈谱，翻开第一页，阳光落在纸页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照得清清楚楚，红色的是节拍，蓝色的是走位，黑色的是注意事项，一笔一划，都是陈奕恒的用心，“这些标注很细，我们照着这个来，慢慢磨。”

陈浚铭看着那行“慢半拍，稳重心”的小字，眼眶又热了。他攥着衣角，犹豫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好。”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却让练舞房里的空气，都松快了几分。

两人就着阳光，低头看着舞蹈谱，讨论着舞步的细节。杨博文的声音很温和，陈浚铭的声音很低，偶尔会抬头对视一眼，然后又很快低下头，像两只害羞的小鹿。

靠在把杆上的左奇函，把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看着镜子里的两人，看着杨博文耐心讲解的模样，看着陈浚铭眼里渐渐亮起的光，轻轻叹了口气。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风很凉，吹在脸上，竟让人觉得有点清醒。

他知道，有些东西，可能从陈奕恒离开的那一刻起，就悄悄变了。

练舞房里，阳光越来越暖，落在舞蹈谱的纸页上，落在两个低头讨论的少年身上，也落在那个空着的长椅上，温柔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