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周五那天的“药膏,快用完了”已经过去一天了,那句话 像一把细小的钩子,一直悬挂在余烬的心上,他听懂了许书渝的默许,所以他在等一个自然的时机,然后抓住它。
他没想到,等来的不是一个机会,而是一个意外。
周六下午,百无聊赖的他刷起了校园论坛,却在最新一篇也是热度最高的一篇帖子上看到了让他血液凝固的消息。
标题赫然是:卧槽!物理竞赛冠军许书渝被电驴撞了?
下面附着一张角度仓促,画质模糊的图片:嘈杂的街边,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正被众人从地上搀扶起来。照片很糊,看不清脸,但那道清瘦的身影以及校服撕裂处鲜红的伤口。余烬扫了一眼,全身的血液凝结,又在下一秒冲向头顶。
许书渝被车撞了?!
身体比思想先一步做出反应,他几步冲到玄关处,穿上鞋立马拨打家里司机的内线电话,他的声音近乎是低吼的:
“王叔,马上把车开到正门!快!”
电话那头的司机明显一顿,有些愕然,不过职业素养还是让他马上回答:“好的少爷,两分钟”
余烬摔下电话,甚至没换掉身上单薄的家居服和拖鞋,一把拉开门就冲了出去。他沿着别墅内的车道狂奔,拖鞋拍打在石板路上发出凌乱的声响。管家和阿姨在身后惊愕的呼唤,他充耳不闻。
拿出手机拨打那个存了很久的电话。铃响了五下,余烬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那边的许书渝声音略显疲惫。
听到的瞬间,余烬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至少许书渝还能接他电话。
“在哪家医院”余烬开门见山,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绷。
电话那边停顿了半秒,明显在听到这个声音后有点意外,但还是告诉了对方自己的位置:“人民医院”
“等着”余烬没再多说一句,挂断了电话
黑色的轿车已经无声滑停在雕花铁门前。王叔拉开车门,看到余烬的打扮,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余烬几乎是把自己摔进后座,车门都没关严就催促道:“王叔,人民医院,快!”
车子迅捷驶出,余烬靠在座椅上,他攥紧拳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为什么每次赶到的时候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为什么总是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受伤?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余烬丢下一句“在这等我”后就推门下车,径直冲向灯火通明,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就诊大厅。
余烬的目光快速扫过拥挤的候诊区、输液区,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心头一紧,直接走向分诊台,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急切:“护士,找一个叫许书渝的学生,刚才来的,男生,高一,大概这么高,很瘦……”
或许是他的气势太过迫人,也或许是许书渝这个名字和形象确实让人印象深刻,护士很快从电脑上查到:“许书渝?哦,刚处理完,在那边留观区3号床休息。”
余烬顺着护士指的方向看去。留观区用浅蓝色的帘子隔出一个个临时床位,3号床的帘子半开着。
护士查房时与医生对话的背景音可加入:“3床那个学生,摔到后脑了,有点头晕恶心,皮外伤倒是不重,就是得观察看看有没有迟发性出血……”
余烬大步走过去,心跳像是在擂鼓。
然后,他看到了他。
许书渝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右手手肘缠着干净的白色纱布,额角也贴了一小块敷料。
余烬的脚步在床尾顿住。所有的急切、担忧、恐慌,在看到真人安然躺在那里的瞬间,化为了更汹涌却也更复杂的东西。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靠近,许书渝睁开了眼。看到余烬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似乎没料到他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料到他……会是这副模样。
余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俯下身,一手撑在床沿,另一只手在许书渝身上摸来摸去,反复确认有没有其他伤口。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笨拙,但那份不容错辨的关切,却透过每一次触碰,清晰地传递过来。
余烬皱着眉:“怎么头也受伤了,手上的伤严不严重,腿伤有没有事?”他的声音压抑,带着颤抖。
许书渝由着他检查,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余烬想去掀被子看他的腿时,他才抬起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按住了余烬的手腕。
“余烬”许书渝的声音因疲惫而显得低哑。
余烬的动作停住,抬眼看他。两人距离很近,近到余烬能看清他长睫下浅淡的阴影,和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没事。”许书渝说,语气是陈述事实的平淡,“轻微脑震荡,医生让观察两小时。擦伤消毒包扎了。腿没事,旧伤也没加重。”
他每说一句,余烬紧绷的神经就松一分,但那股无处发泄的后怕和心疼却更重。他盯着许书渝过于平静的脸,忽然想起论坛上那张模糊的照片,想起电话里他疲惫的声音,想起他总是一个人处理所有麻烦的样子。
一股莫名的火气混着心疼冲了上来。
“为什么不打给我?”余烬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类似质问的意味,“出事的时候,或者来医院之后?”
许书渝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眼神很静,像秋日的深潭。“打给你,然后呢?”他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余烬强撑的镇定。
然后呢?又是然后呢。
就在余烬语塞的瞬间,许书渝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唇角,他冰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余烬依旧撑在床沿、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背。
“余烬,”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送入余烬耳中,“你这么着急地……摸来摸去。”
他故意停顿,目光掠过余烬近在咫尺的、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唇,和微微滚动的喉结,才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
“是担心我,还是……想趁机,占我便宜?”
空气仿佛凝固了。
余烬所有的话再次堵在喉咙里。他看着许书渝那双清澈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对方苍白脸上那点微妙的玩味,那股一路支撑着他的急切和恐慌,再次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个干净。只剩下被看穿后的狼狈,和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东西。
余烬猛地站起身,别开视线,烦躁地扒拉挡在额前的碎发,他试图找回平常说话的语气,但声音却透露了他的不自然:
“谁……谁占你便宜了,你别自作多情!”
“嗯。”许书渝应了一声,重新靠回枕头,闭上了眼。
余烬站在床边,看着他苍白安静的侧脸,和那截缠着纱布的、细瘦的手腕。胸口那股郁结的气,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沉甸甸的、酸涩的柔软。
他没再说话,拉过床边一张硬塑椅子,坐了下来。就那么守着。 直到两个小时后护士来查房,确定许书渝没有其他症状后就让他们离院了。
许书渝下床,动作因为头晕和膝盖旧伤,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余烬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触手一片温热,和衣服下过于清晰的骨骼轮廓。
“能走吗?”余烬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
“能。”许书渝借着他的力道站稳,随即轻轻抽回了手。他拿起旁边洗的发白的就书包,看着余烬:“谢谢你守着我,我先回去了”
余烬看着他那张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眼底淡淡的疲惫,没接话。他直接掏出手机,给等在外面的王叔发了条信息。
然后,他转身,率先走出了留观区。许书渝顿了一下,跟在他身后。
走出急诊楼,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那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路边。王叔已经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余烬走到车边,回头看向几步外的许书渝,用下巴点了点车门:“上车,送你。”
不是询问,是陈述。
许书渝看着余烬,又看了眼那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车和在一旁恭候着的司机,沉默了一会,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地上了车。
“地址”余烬看向许书渝
许书渝报出一个位于城市边缘、杂乱街区的地名。王叔在导航上输入,车子平稳驶出医院。
车内一片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和导航偶尔的提示音。
许书渝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却陌生的城市夜景。手肘和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头晕尚未完全消散。但更清晰的,是身侧另一个人存在的气息,和这份过于沉默却也过于沉重的“护送”。
余烬坐在另一侧,目光落在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他想问还疼不疼,也想问为什么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家属来陪他,想问他……很多。但最终,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将车内温度调高了一度。
车子驶离繁华区域,街景逐渐变得陈旧、暗淡。最终,在一个路灯昏暗、电线杂乱、充斥着各种自建房和小店铺的街区口停下。
“里面车进不去,就这里吧。”许书渝说,伸手去拉车门。
“等等”余烬拉住许书渝的手。许书渝扭头看向他,眼神透露着疑惑。
余烬犹豫了几秒,叮嘱他:“按时换药,伤口别碰到水了”尽管他知道即使没有他的叮嘱许书渝也会做到,但他就是想说,想让许书渝知道他关心他。
许书渝点了点头。“路上小心。”他说。然后,转身,走进了那条昏暗杂乱的巷子,背影挺直,很快被夜色吞没。
余烬一直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缓缓升起车窗,隔绝了外面带着尘嚣和淡淡异味的晚风。
“回去吧。”他对王叔说。
余烬靠在后座,闭上眼睛。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对方手背时,那份微凉的、细腻的触感。还有许书渝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平静,却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他知道,某个界限,已经被今晚这场意外,和他仓惶的奔赴,彻底打破了。
那条路,他回不了头,也不想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