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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伤

烬书未赴

物理竞赛的喜报在公告栏上贴了不到一周,校园里关于“双星”的议论已从惊叹渐渐沉淀为一种心照不宣的仰望。青春的注意力总是转移的飞快,周末的前奏已经响起,住宿生的行李箱轮子声在教学楼走廊里咕噜噜地滚动,带着一种轻快的、奔向自由的节奏。

余烬想起有本重要的竞赛笔记落在了物理实验室。他折返时,整栋实验楼几乎已空无一人,只有走廊尽头那间他们常备战的实验室,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他以为是值日生,并未在意,径直走过去。就在准备推门的瞬间,透过门上方那条窄长的玻璃窗,他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脚步忽然停住。

许书渝背对着门,坐在一张实验桌的边缘。他左边的校服裤腿被卷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小腿。午后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也清晰照亮了他左膝的轮廓——与健康的右膝相比,关节处显得微微膨大,皮肤紧绷,透出一种不自然的、长期存在的水肿感,肤色也比周围更显苍白,甚至隐隐能看见皮下细微的、淡青色的静脉。那是创伤后关节滑膜慢性炎症的典型表现,一种持续的、内部的不适外化在皮肤上的痕迹。

他的动作很稳,右手沾着些白色的药膏,正用指尖精准、用力地按压着膝盖外侧的某个穴位,力道很大,指节都微微泛白。每一下按压,他脸上的肌肉都纹丝不动,只有下颔线会几不可查地收紧一丝,那是疼痛被绝对意志力压制、只在最细微处泄露的痕迹。桌上,是那管廉价的扶他林。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他平稳到近乎刻意的呼吸声。

余烬推门走了进去。

门轴的“吱呀”声响起时,许书渝按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加快或放慢。他继续完成了那一下按压,力道均匀,然后才缓缓地、极其从容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他的脸上没有余烬想象中的慌乱,依旧平静的像毫无波澜的湖面。许书渝直直盯着余烬,没有任何要立刻放下裤腿这样的意思,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极其平常的事,而余烬就是一个不合时宜闯进来的打扰者。

空气凝固了,廉价的药膏味在沉默中弥漫。

余烬准备好的所有话语——质问、关切、甚至那点隐秘的心疼——都被这过于平静的注视堵在了喉咙里。

他走过去,脚步不自觉地放轻。那按压下的红痕,在对方平静的姿态下显得格外刺眼。

“落水那天留下的伤吗?”余烬的声音干涩,他想起了冰冷江水里那截被自己搂住的、细得过分的腰,和背他上岸时,对方几乎没什么重量的身体。

许书渝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裤腿,动作慢条斯理,将褶皱抚平,然后拿起那管药膏,拧上盖子。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眼,看向余烬,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嗯。”

“还没好吗”余烬的目光紧紧锁住他,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裂缝,一丝能证明这伤痛并非“无关紧要”的痕迹。

“好不了。”许书渝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今天星期四”,“医生说,是后遗症。以后阴雨天,或者走路多了,会提醒我。”

他用的是“提醒我”,而不是“会疼”。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陈述方式,让余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想起了那次雨后,在走廊上看到许书渝差点滑倒时,自己心里那点莫名的在意。原来那不是错觉。

“为什么不早说?”余烬的声音沉了下去,里面压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怒气。他在气什么?是对方轻描淡写的承受着?还是气他瞒着自己?

许书渝似乎从余烬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他抬头对上余烬的视线,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又很快隐退。然后,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唇角。

“早说?”他的语气似乎带着一丝被砂纸磨过的低哑,尾音轻得像烟,一吹就散,“然后呢?”

然后呢?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冰水,将余烬所有翻涌的情绪瞬间浇熄。是啊,然后呢?他能做什么?代替他疼?还是用那些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对许书渝而言却可能意味着“施舍”的方式去“帮助”?

余烬哑口无言。他第一次在这个总是能被他轻易挑起情绪、又总能反手将他逼退的人面前,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他烦躁,也更让他……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和他平时应付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他看着许书渝平静地将药膏收进书包,拉上拉链,动作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话,那暴露的伤处,都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就在许书渝背上书包,准备绕过他离开时,余烬猛地伸手,不是去拉他,而是一把攥住了他书包的肩带。

许书渝停住,回头看他,眼神询问。

余烬与他对视着,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情绪翻腾着,最终化成一种近乎凶狠的执拗。他松开手,但目光没有移开,一字一句,清晰而低沉地说:

“下次复诊,告诉我时间。”

许书渝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窗外,酝酿已久的雨终于落下,雨声模糊了室内紧绷的寂静。

最终,许书渝什么也没说,他么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转身背对着余烬走到门口。

在他拉开门,即将踏入喧嚣雨幕的那一刻,他用很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

“药膏快用完了”

门被拉开,许书渝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灰蒙蒙的光线里。

实验室里,只剩下余烬一个人,和空气里那缕尚未散尽的药膏气味。

他站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药膏快用完了”。

那不是回答。

那甚至不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但那是一种……默许。一种将“脆弱”和“需求”,以一种极其隐晦、极其符合许书渝风格的方式,递到了他的面前。

余烬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雨很大,模糊了一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开始,变得无比清晰,再也无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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