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虎丘下来，马车没有直接回驿馆，而是转向了山塘街。
“山塘街？”刘栖梧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笼，河面上乌篷船悠悠划过，桨声欸乃，“母后喜欢这里？”
“喜欢。”顾九阙的目光落在沿河那些百年老店的招牌上，“她说这里热闹，有烟火气，不像宫里…总是安静得让人心慌。”
马车在一家老字号糕团店前停下。店面古朴，门楣上“采芝斋”三个字的金漆已斑驳。
“这是苏州最老的糕团店。”顾九阙扶刘栖梧下车，“皇后最爱这家的松子糖和玫瑰糕。”
店里的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低头拨算盘。听见动静抬头，眯着眼看了顾九阙半晌，忽然怔住。
“您…您是顾…”他声音发颤，慌忙从柜台后走出来，“顾大人！十多年了…老朽没认错吧？”
顾九阙微微颔首：“掌柜好记性。”
“真是顾大人！”老人激动得手足无措，又看向刘栖梧，“这位是…”
“我家小姐。”顾九阙语气平常，“路过苏州，带她来尝尝老味道。”
老人何等精明，立刻不再多问，只连连道：“好，好！小姐稍候，老朽去包最新鲜的！”
他转身进了后厨，不多时捧出两个油纸包，还有一个小锦盒。
“松子糖，玫瑰糕，都是今早现做的。”老人将油纸包递给顾九阙，又小心打开锦盒，“这是…薄荷云片糕。皇后娘娘说夏日吃了清凉，每年都要订。这方子老朽一直留着，每年都做一点…想着，万一娘娘哪天再来呢。”
他说着，眼圈微红：“没想到…娘娘再也…”
刘栖梧的心被轻轻刺了一下。她接过锦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雪白的薄片糕，透着淡淡的薄荷香。
“掌柜的，”她轻声问，“皇后娘娘…常来吗？”
“常来。”老人指向窗边一张小方桌，“就坐那儿。点一壶碧螺春，一碟糕点，看河上的船，有时一看就是一下午。”
刘栖梧走到那张桌子旁坐下。桌面老旧，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她想象着母后坐在这里的样子——捧着茶杯，望着窗外流水，嘴角带着温柔的笑。
“娘娘总是一个人？”她问。
“有时一个人，有时先帝陪着。”老人回忆着，脸上泛起温暖的笑意，“先帝在的时候，娘娘笑得特别亮。有一回下雨，娘娘说河里卖茉莉花的船真好看，先帝冒雨跑出去，买了一大捧回来，自己的头发都淋湿了，却把花护在怀里…”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么好的两个人…怎么就…”
他没说完，但刘栖梧懂了。
怎么就天人永隔了？
她握紧了手中的锦盒，盒盖的棱角硌着掌心。
顾九阙走到她身旁，将一包松子糖放在桌上：“尝尝。”
刘栖梧取出一块。琥珀色的糖嵌着洁白的松子，桂花香淡淡。她咬了一小口，甜香在口中化开。
“好吃。”她说，眼眶却热了。
这是母后喜欢的味道。
是她从未尝过的，母亲的味道。
顾九阙看着她微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转向老人：“掌柜的，这些年…可有人来打听过皇后娘娘的事？”
老人怔了怔，蹙眉想了想：“倒是…有过一回。约莫三四年前，有个京城口音的男人来过，说是宫里的采买，想订糕点送进宫。他问了许多——娘娘喜欢什么口味，常坐哪儿，和先帝说过什么话…问得可细了。”
顾九阙眼神微凝：“那人什么模样？”
“四十来岁，留着短须，说话客气，但眼神…让人不太舒服。”老人摇头，“老朽那会儿就觉得奇怪，宫里的采买，怎会亲自来苏州小店问这些琐事？”
刘栖梧的心沉了沉。
有人在查母后。
而且，查得很细。
“多谢掌柜。”顾九阙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今日之事，还请莫对外人提起。若再有人来打听，无论问什么，都请记下。我会派人来问。”
老人连连摆手：“顾大人，这钱老朽不能收！娘娘对采芝斋有恩，当年若不是娘娘…”
“收下吧。”顾九阙将银子推过去，“不是给您的酬劳，是请您…帮忙留意。”
老人明白了，郑重收起银子：“顾大人放心。”
离开采芝斋时，山塘街已华灯初上。红灯笼映在河面，粼粼如碎锦。远处飘来评弹声，吴侬软语唱着《白蛇传》。
刘栖梧和顾九阙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晚风带着河水的微腥，吹起她的裙摆。
“顾相，”她轻声开口，“那个来打听的人…是太后派来的，对吗？”
顾九阙脚步未停，沉默片刻，才道：“很可能是。”
“所以她一直不放心。”刘栖梧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冷意，“怕母后留下什么，怕有人知道真相。”
“是。”顾九阙看向远处沉沉的夜色，“所以她这些年在江南布了不少眼线。我们此行…她一定知道。”
刘栖梧停下脚步，转身看他：“那我们…会有危险吗？”
顾九阙也停下，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语气平静却坚定：“臣会护好陛下。但陛下也要答应臣——无论查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独自行动，不要打草惊蛇。”
刘栖梧点头：“朕明白。”
她抬头望向夜空。江南的夜，星星很少，只有一弯新月挂在天边，清清冷冷的。
“顾相，”她说，“我们去杭州吧。去母后的故乡。”
顾九阙看着她坚定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比他想象的更勇敢，也更执着。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们去杭州。”
评弹声渐远，唱词却依稀飘来：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人间何处不风波…”
是啊，人间何处不风波。
但这场风波，他们必须去闯。
为了十四年前枉死的皇后。
也为了…眼前这个，终于要直面过去的少女。
夜色渐浓。
山塘街的灯笼，一盏盏，照亮前路。
也照亮…他们即将踏上的，通往真相的漫长旅途。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