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元宵节后的第一个朝会。
太和殿内气氛不同寻常。刘栖梧坐在龙椅上，目光如冰，缓缓扫过殿中众人。她的指尖摩挲着袖中那几封密信的边缘——那是顾九阙昨夜才交到她手中的，最后的证据。
“诸位爱卿，”她的声音响起，平静得令人心慌，“朕有几件事要问。”
她拿起御案上的奏折：“第一，加冠礼的章程，礼部拟了三个月，为何至今未成？”
礼部尚书张显出列，躬身道：“陛下，宗室意见纷杂，豫亲王病重…”
“宗室意见？”刘栖梧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哪个宗室敢对朕的加冠礼指手画脚？是你吗，张大人？还是…”
她的目光转向帘后——那里坐着太后。
太后面色平静，手中捻着佛珠，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第二，”刘栖梧又拿起另一本奏折，“京郊大营的军饷，为何迟迟不发？”
户部尚书李崇冷汗涔涔：“国库吃紧…”
“吃紧？”刘栖梧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朕怎么听说，李大人在西市新开的那家钱庄，年关流水就有三十万两？张大人城郊的庄子，扩建了整整一倍？”
两位尚书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们是不是觉得，”刘栖梧站起身，走下御阶，“朕年幼，又是女子，所以好糊弄？”
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所以你们阳奉阴违，结党营私，克扣军饷…甚至，”她停在张显面前，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通敌叛国。”
“通敌”二字一出，满殿哗然！
张显扑通跪倒：“陛下明鉴！臣…臣冤枉！”
“冤枉？”刘栖梧将密信扔在他面前，“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你将京畿布防图卖与北狄，约定腊月二十交货。笔迹是你的，印章是你的…你还敢喊冤枉？”
她又看向李崇：“还有你，李大人。这封写给北狄三王子的信，许诺只要助太后复位，愿割让北境三城…这印章，可是你户部的官印？”
李崇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
刘栖梧不再看他们，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响彻大殿：
“传朕旨意——礼部尚书张显、户部尚书李崇、兵部侍郎王朗、工部侍郎周勤…革职查办，抄没家产，三司会审！其家眷亲族，全部收监，待审后发落！”
“陛下！”帘后传来太后的声音，她终于坐不住了，“此事尚有疑点，岂可如此草率？”
刘栖梧转身，直面太后。
这是自秋猎宫变后，母女二人第一次在朝堂上对峙。
“母后觉得何处草率？”刘栖梧语气平静，“是证据不够确凿，还是…这些人不该查？”
太后面色铁青：“张显、李崇皆是三朝老臣，为大燕立过汗马功劳。仅凭几封来历不明的密信便定罪，岂不寒了天下臣子的心？”
“来历不明？”刘栖梧从袖中又取出一物——那是一枚小小的铜印，印文模糊，但仔细辨认，能看出是北狄王庭的暗记。
“这是在张显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她将铜印举高，“与密信上的印记完全吻合。母后，这算不算…铁证？”
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住了。
她盯着那枚铜印，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即便如此，”她缓缓道，“也该交由三司慢慢审问，岂能当朝定案？栖梧，你年轻气盛，莫要…”
“母后。”刘栖梧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朕不是在商议，是在下旨。”
她一字一句：“今日起，这朝堂之上，只有朕的旨意。若有谁再敢阳奉阴违、结党营私、通敌叛国…”
她的目光扫过帘后：“无论身份，无论资历，一律…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斩钉截铁。
满殿死寂。
连太后都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女，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威严，忽然意识到——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真的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会扑进她怀里撒娇的小公主。
是皇帝。
真正的大燕皇帝。
“陛下圣明！”
顾九阙第一个躬身。紧接着，陆昭等武将，那些寒门官员，纷纷跟着躬身。
而那些原本还想为张、李二人求情的老臣，看着刘栖梧冰冷的目光，再看看帘后太后铁青的脸色，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他们知道，这朝堂的天，真的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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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刘栖梧没有立刻回宫，而是去了奉先殿。
那里供奉着大燕历代帝王的牌位，最中间的，是她父皇永庆帝的灵位。旁边稍小一些的，是她生母孝懿皇后的牌位。
她跪在蒲团上，看着父皇母后的牌位，许久，才轻声说：
“父皇，母后…栖梧今日，做了件大事。”
殿内烛火摇曳，无人应答。
“栖梧知道，这样做会得罪很多人，会…让母后更恨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栖梧没有办法。他们通敌叛国，他们想毁了大燕…栖梧不能不管。”
她想起小时候，父皇抱着她说：“栖梧，你要记住，皇帝不是天下最尊贵的人，是天下责任最重的人。你要对得起这江山，对得起百姓，也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那时的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
“父皇，母后，”她对着牌位磕了个头，“栖梧会守住大燕的。无论多难…栖梧都会守住。”
就像父皇守了一辈子那样。
就像…顾九阙一直在做的那样。
她起身，正要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是顾九阙。
他站在殿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顾相怎么来了？”刘栖梧走到他面前。
“臣不放心。”顾九阙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声道，“陛下…可还好？”
刘栖梧笑了，笑容里带着疲惫，却也带着释然：“朕很好。只是…有点想父皇母后了。”
顾九阙沉默了片刻，才说：“先帝和孝懿皇后若在天有灵，定会为陛下骄傲。”
“真的吗？”刘栖梧看着他，“顾相不觉得朕…太狠了吗？”
“狠？”顾九阙摇头，“陛下今日所做，不是狠，是…果决。为君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陛下做得对。”
刘栖梧的心暖了起来。
她知道，这世上，只有他会这样毫无保留地支持她，理解她。
“顾相，”她轻声问，“你说…太后会怎么做？”
顾九阙看着殿外阴沉的天色，缓缓道：“太后不会善罢甘休。但陛下今日已立威，她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暂时？”
“暂时。”顾九阙转头看她，眼中有着前所未有的郑重，“陛下，真正的较量…在加冠礼。”
刘栖梧的心沉了沉。
她明白。
加冠礼是她正式亲政的标志，也是太后最后的机会。
太后不会让她顺利加冠的。
“那朕…”
“陛下不必担心。”顾九阙打断她，声音沉稳有力，“臣会安排好一切。加冠礼那日，臣会寸步不离地守在陛下身边。”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臣不会让任何人，伤害陛下。”
刘栖梧的眼眶又红了。
她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顾九阙，”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谢你教我，护我，陪我走到今天。
也谢你…愿意继续陪我走下去。
顾九阙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她眼中的泪光，看着她脸上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心中的防线，又一次溃不成军。
“陛下不必谢臣。”他最终只是轻声道，“这是臣…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为你，倾尽所有。
心甘情愿陪你，走完这漫长的一生。
殿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而奉先殿里，烛火摇曳。
照着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
像这漫漫长夜里，彼此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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