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风波过去后,京城迎来了难得的平静。
转眼到了五月,榴花似火。宫里开始准备端午的节礼,各宫各殿都在忙着熏艾草、包粽子。刘栖梧却在一片热闹中,感到了某种说不清的怅惘。
她发现,顾九阙在刻意与她保持距离。
早朝时,他依旧恭谨,却不再像从前那样,退朝后自然而然地留下议事。奏折批阅,他送来批好的,取走未批的,却不再陪着她一字一句地教。就连她去京郊大营巡视,他也以“政务繁忙”为由,只派了兵部侍郎陪同。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那日在朝堂上过于强势,让他觉得被冒犯。可细细回想,他当时的眼神分明是欣慰的。
那到底是为什么?
刘栖梧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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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四,端午前一日。
刘栖梧批完最后一份奏折,已是戌时三刻。她揉着酸涩的眼睛,忽然想起什么,问身旁的宫女:“顾相今日…可曾递折子进来?”
“回陛下,没有。”宫女小心道,“不过午后丞相府送来了一盒粽子,说是顾相家乡的做法。”
刘栖梧眼睛一亮:“拿来。”
食盒是普通的竹编,打开,里面是六个小巧玲珑的粽子,用五色丝线缠着,散发着箬叶的清香。还有一个更小的锦囊,绣着平安纹。
她打开锦囊,倒出一把红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王维的诗句瞬间涌入脑海。刘栖梧捏着那些圆润鲜红的豆子,指尖微微一颤。
这是什么意思?
是普通的节礼,还是…别有深意?
她坐不住了:“备轿,去丞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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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九阙果然还没睡。
他在书房,对着一局残棋发呆。棋盘上黑白交错,已到了收官阶段,他却迟迟没有落子。
听到通传,他怔了一下,随即起身相迎。
“陛下怎么来了?”他的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可刘栖梧分明看见,他收拾棋盘时,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顾相送朕红豆,是什么意思?”刘栖梧走到棋桌前,将锦囊放在棋盘上。
红豆从锦囊口滚出几颗,落在纵横交错的格线上。
顾九阙的目光在那几颗红豆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只是寻常节礼。臣家乡端午有赠红豆的习俗,寓意驱邪避疫。”
“驱邪避疫?”刘栖梧盯着他,“顾相饱读诗书,会不知道红豆的另一个意思?”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许久,顾九阙才缓缓道:“知道。”
“那为何还要送?”
顾九阙抬起眼,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种刘栖梧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有挣扎,有克制,还有一种近乎痛苦的温柔。
“因为,”他声音很低,“臣希望陛下…永远不要明白那个意思。”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刘栖梧心上。
她看着他,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眼中竭力压制的波澜,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日子的疏远,刻意的回避,不是厌倦,不是懈怠。
是他在害怕。
怕她看懂,怕她回应,怕这段不该生的情愫,毁了她,也毁了他坚守的一切。
“顾九阙,”她轻声问,“你在怕什么?”
顾九阙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最终只是躬身:“臣怕僭越,怕失礼,怕…耽误陛下。”
“耽误?”刘栖梧苦笑,“你是怕耽误朕选驸马,还是怕耽误朕…喜欢别人?”
这话问得直白,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顾九阙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慌乱。但那慌乱很快被压了下去,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丞相。
“陛下说笑了。”他别开视线,“臣只是尽本分。”
“本分…”刘栖梧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疲惫。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丞相府的庭院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顾相,”她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飘,“你知道朕这些日子,为什么总去京郊大营吗?”
“陛下心系军务,是社稷之福。”
“不是。”刘栖梧转过身,看着他,“是因为在那里,陆昭看朕的眼神,让朕觉得自己…只是个十六岁的姑娘。他会夸朕的骑术,会给朕带街边的小玩意儿,会紧张得不敢看朕的眼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可在你眼里,朕永远只是‘陛下’。你教朕治国,教朕权谋,教朕一切帝王该学的东西。你从没把朕当成一个…普通的姑娘。”
顾九阙的呼吸乱了。
他想说不是的,想说在他眼里她从来不只是皇帝,想说那些严厉管教背后藏着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私心。
可他不能说。
因为他是顾九阙,是托孤重臣,是比她年长十岁的丞相。
他必须守着她的江山,也必须…守住自己那颗不该动的心。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臣的职责,是辅佐陛下成为明君。其他的…不在臣思虑之列。”
好一个“不在思虑之列”。
刘栖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依赖、信任、或许还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心思的男人,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一道由身份、年龄、责任垒成的墙。
而他在墙的那一边,冷静地,亲手加固着每一块砖。
“朕明白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顾相早些歇息吧,朕回宫了。”
她转身要走,顾九阙却忽然叫住她:“陛下。”
刘栖梧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那支簪子…”顾九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是臣用那些红豆串的。若陛下不嫌弃…”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支朴素的簪子,红豆串成的梅花形状,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刘栖梧看着那支簪子,许久,才伸手接过。
“谢谢顾相。”她轻声说,“朕会…好好收着。”
她没有戴,只是握在手里,指尖感受到红豆坚硬的质感。
就像她此刻的心。
顾九阙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明黄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坐回棋桌前。
他捡起棋盘上那几颗红豆,握在掌心。红豆硌得手心生疼,却抵不过心里的痛。
他知道自己伤了她的心。
可他也知道,若不这样,伤的会是她的江山,她的名誉,她的一生。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顾九阙将红豆放进棋篓,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黑子,落在“相思”位。
然后,他提起白子,将那颗黑子紧紧围住。
就像他围住自己的心。
这局棋,注定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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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路上,刘栖梧一直握着那支红豆簪。
宫女小心地问:“陛下…要戴上吗?”
刘栖梧看着簪子上串得细密的红豆,摇了摇头:“收起来吧。”
她掀开车帘,看向丞相府的方向。
那里灯火已熄,就像她心里那点刚刚萌芽、还来不及看清是什么的东西,也被无情地掐灭了。
也好。
她扯了扯嘴角。
帝王本就不该有私情。
这是顾九阙教她的第一课,也是…最痛的一课。
马车驶入宫门,夜色吞没了最后一点灯火。
刘栖梧闭上眼,将簪子紧紧攥在手心。
红豆的棱角硌得她生疼,她却觉得,这样正好。
疼一点,才能记住。
记住她是皇帝,他是丞相。
记住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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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刘栖梧再没提起红豆的事。
她依旧去京郊大营,听陆昭讲解军务,收下他送的小玩意儿,偶尔还会对他笑一笑。
陆昭眼中的光越来越亮,朝中关于“陛下与陆将军”的传闻也渐渐多了起来。
太后甚至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都被刘栖梧以“国事为重”挡了回去。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看到陆昭期待的眼神,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想他教她下棋时专注的侧脸,想他给她涂药时轻柔的动作,想他说“臣希望陛下永远不要明白”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那支红豆簪,她锁进了妆匣最深处。
就像她锁起了心里那个不该有的念头。
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打开妆匣,看着那抹温润的红,然后轻轻合上。
有些东西,珍藏就好。
不必示人。
也不必…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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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丞相府里,顾九阙的书房多了一罐红豆。
他偶尔会倒出几颗,在棋盘上摆出各种棋形,然后又一颗颗收回。
像是某种无言的仪式。
像是在纪念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烛火摇曳中,他的侧影孤独而坚定。
就像他选择的这条路。
漫长,艰难,且注定…孤独。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是顾九阙。
而她,是刘栖梧。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