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多看他们一眼。两个衣衫略显凌乱、身上带着灰尘的人,在商场里并不算太显眼。
罗亦走在人群中,脚步有些飘忽,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四周。经过中庭一家明亮的童装店时,他的脚步突然钉住了。
橱窗里,一个儿童模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裙摆蓬松,上面点缀着细小的白色星星。模特梳着可爱的羊角辫,脸上带着标准化的微笑。
罗亦盯着那条裙子,眼神变得空洞,又似乎瞬间涌入了太多东西。他缓缓抬起手,伸向橱窗玻璃,指尖微微颤抖。
“罗亦!”苏芮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拽回现实,声音压得很低,“那是假的。净忆局常用的手段,在公共场所布置高关联性视觉诱饵,测试目标反应,或者诱发不稳定状态。别碰!”
罗亦被拉得后退半步,他转过头看着苏芮,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但他的目光,却没有从那条蓝色裙子上移开。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但我得看看……她穿这个颜色,好不好看。”
苏芮沉默了。她看着罗亦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贪婪的、却又混合着巨大痛苦的空洞凝视,抓着他手臂的力道,不知不觉松开了。
罗亦就那么站着,看了橱窗里的蓝裙子足足有一分钟。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般,转开了视线。
“你打算什么时候……”苏芮跟在他身边,声音很低,“主动诱发记忆过载?用痛苦来对抗干扰,巩固坐标?”
“等我确认,这个坐标真的能反向定位到她的意识主体,而不是另一个诱饵或陷阱。”罗亦说,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寒意。他转头看向苏芮,“你们局长,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主宰者’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或AI,而是一个‘意识锚点’?一个用来吸引、汇聚特定意识信号的……灯塔?”
苏芮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否认。
“他知道。”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但他更想知道的是,究竟‘谁’的意识,能够被这个锚点真正吸引和召唤回来。那才是关键。”
罗亦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
“所以,我是什么?一个活体密钥?一个被你们和织忆会共同相中、培养的‘最佳信号接收器’?等我大脑里的战争打到最激烈,等我的意识波动与那个锚点产生最强共振的时候,就是你们收割‘成果’的时候?”
“不是所有净忆局的人都是这个想法。”苏芮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压抑的焦躁和无奈,“林昭是内鬼,她出卖情报给织忆会,但这不代表整个净忆局,尤其是我所在的行动部门,都认同局长的某些……极端实验性想法。”
“她是你朋友。”罗亦忽然说,语气平淡,却像一根针,“你信了她多久?在她开始向织忆会传递我的行踪和神经数据之前,你毫无察觉吗?”
苏芮不说话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复杂地看向前方,避开了罗亦的视线。
商场广播再次响起。
这次,电流干扰音更重,那个沙哑的电子男声也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种诡异的、仿佛就在耳边低语的质感:
“你以为……吞几片镇定剂……就能平息……记忆深处的战争?愚蠢……你的痛苦……你的挣扎……你的不甘……才是最好的燃料……别浪费它……”
罗亦的身体猛地一颤,头痛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黑了一下。他踉跄一步,扶住了旁边的自动扶梯栏杆才没摔倒。他紧闭双眼,额头上青筋暴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几秒钟后,他再次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更重,但眼神却像被冰水淬过一样,锐利、清醒,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带我去,”他声音嘶哑,对苏芮说,“去这个商场里,神经干扰最强的地方。净忆局为了监控和屏蔽,在这种大型公共场所一定有高功率的干扰节点。”
苏芮震惊地看着他:“你疯了?那里会彻底搅乱你刚固化的坐标和所有残留记忆!你会彻底迷失!”
“那就趁我现在还能分清‘我’是谁,‘她’是谁,‘坐标’是什么的时候,把这条路——找到她的路——用最痛的方式,烧进我脑子最深处,烧到任何干扰都抹不掉的程度。”罗亦推开扶梯栏杆,站直身体,尽管脸色惨白如纸,“你负责掩护,清理可能遇到的净忆局巡逻哨。我负责……记住。”
苏芮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她喉咙动了动,最终只问出一句:“如果……如果最后,你成功记住了坐标,却彻底忘了她是你的女儿,忘了你为什么要找她呢?”
罗亦已经转身向商场消防疏散图指示的设备层入口走去,闻言脚步未停。
“那我就重新认识她。”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得可怕,“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一百次。只要她还以某种形式‘存在’,只要那条坐标真的指向她,我就能找到她。其他的,不重要。”
他们拐进一条标有“员工通道,顾客止步”的狭窄走廊,找到货运电梯。电梯门缓缓合拢时,罗亦瞥见角落阴影里,站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依旧是双手插兜,帽檐低压。
罗亦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靠在电梯厢壁上,闭上眼睛,额头的汗不断渗出。苏芮则全身绷紧,手悄悄摸向枪柄。
“别动。”罗亦低声说,眼睛仍闭着,“他是净忆局的人,但不是来杀我的。”
“你怎么知道?”苏芮眼神锐利地盯着那个仿佛雕塑般的男人。
“他没拔枪。”罗亦的呼吸有些急促,嘴里又无意识地开始极轻地重复,“七三九……七三九……他在等……等我先崩溃。”
电梯下行,灯光忽明忽灭。那个鸭舌帽男人始终一动不动。
电梯停稳,门开。男人第一个走出去,依旧没回头,很快消失在门外昏暗的、布满管道和仪表的设备层走廊里。
罗亦睁开眼,虽然满脸疲惫,眼神却清醒得近乎异常。
“走吧。”他对苏芮说,迈步跨出电梯,“下一站,记忆核心区。”
苏芮紧跟而出,看着罗亦在昏暗光线中挺直却有些摇晃的背影,终于还是将那句疑问问出了口:“你确定自己还能撑住?”
罗亦没有回头。
“撑不住也得撑。”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设备层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地。
“她还在等我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