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染学园 12.
血,最终还是止住了。
用光了能找到的所有绷带,布条,甚至撕了一件相对干净的校服衬衣,紧紧缠绕,层层压迫。林伊凭借着学生急救课残留的记忆和本能,指挥着周屿楠和江煜操作。陈温贡献了最后一小瓶医用酒精。现在不是考虑感染的时候,生存的法则已退回到最原始的止血与防腐。酒精淋在狰狞的断口上时,昏迷中的韩梨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头发出含糊的呜咽,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血暂时不涌了,但渗出的速度依然触目惊心。韩梨的脸色白得像实验室里浸泡标本的石膏,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颈侧动脉极其迟缓的搏动证明生命还在挣扎。陈温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冰冷发抖的身体上。周屿楠把自己的撬棍放在韩梨手边,一个毫无意义却下意识的动作,仿佛武器还能提供某种庇护。
地下室重归寂静,但已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酒精的刺鼻,以及恐惧沉淀后的灰败气息。应急灯的光似乎更惨白了,照着每个人脸上未干的汗,泪和血污。
周柒依旧跪坐在韩梨身边的地上,双手保持着按压的姿势,指缝里嵌满暗红的血痂,微微颤抖。她没有再哭,眼睛空洞地望着虚空,瞳孔散大,仿佛灵魂被那柄消防斧连同手臂一起斩断了。江煜试图拉她起来,碰到她手臂时,她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动物般缩回,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针对所有人也包括她自己的恐惧。江煜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只是默默递给她一瓶水。她没有接。
时间在压抑中流动。每一秒都像是在韩梨微弱的呼吸上加重砝码。林伊靠墙坐着,腰间的伤痛和刚才的紧张让她几近虚脱,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耳朵警惕地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异动。周屿楠和陈温轮流守在铁门后,从缝隙里窥视外面昏暗的走廊。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之前偶尔传来的遥远嚎叫都消失了。这种寂静,比喧嚣更让人不安。
“得找更多东西,”林伊的声音嘶哑,“消炎药,真正的止血药,血浆……什么都好。他撑不了多久。” 她没说出失血过多和感染这两个词,但谁都明白。
“我去。”周屿楠立刻说,抓起撬棍。
“我和你一起。”陈温站到他身边。
“不,”林伊摇头,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江煜,你和周屿楠去。陈温留下来,和我一起……照看他们。” 她看了一眼木然的周柒和昏迷的韩梨,“两个人行动目标小些。去楼上,实验室或者医务室分室,小心那种……会问话的。”
江煜默默点头,捡起地上那把生锈的刀片,用布擦了擦上面的污秽。他的胃不再翻腾,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坚定。周屿楠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两人搬开顶住门的实验台一角,侧身钻了出去,又将实验台恢复原状。铁门闭合的闷响在地下室回荡,最后一丝与外界连接的缝隙消失。
实验楼一层的走廊比地下室更暗,只有几扇破碎的窗户透进惨淡的月光。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浮动。空气里是更陈旧的尘埃味,混杂着隐隐的不知来源的腐臭。两人贴着墙根,屏息移动。周屿楠打头,撬棍前端微微探出,江煜紧随其后,锈刀横在胸前,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声响。
大多数房间的门都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翻倒的桌椅,散落的纸张,干涸的暗色污渍。他们不敢深入,只在门口快速扫视,寻找药柜或储物间的标志。寂静压迫着耳膜,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江煜不时回头,确保背后没有东西悄然接近。
突然,周屿楠猛地停住脚步,抬起手。江煜立刻刹住,全身肌肉绷紧。前面走廊拐角处,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更像是……布料摩擦,或者什么东西被缓慢拖拽。
两人对视一眼,周屿楠示意绕开。他们正准备退向另一条岔路,那声音却骤然清晰起来,并且伴随着一声短促的、被死死压抑住的抽泣。
是人?
周屿楠眉头紧锁,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拐角,做出聆听和警惕的手势。末世里,声音往往是比景象更危险的陷阱。
但那抽泣声又响了一下,更微弱,更绝望,像个即将溺毙的人最后的气音。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人体撞到门板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慌乱而压抑的挣扎声,夹杂着低低的,非人的嘶吼。
“不止一个。”江煜用气声说。有活人,也有感染者,而且距离很近。
周屿楠脸上掠过挣扎。多管闲事是生存大忌。但……那确实是活人的声音。他咬咬牙,指了指前方,又指了指自己,示意江煜原地等待,他先去探查。江煜却坚定地摇头,握紧了刀,跟了上来。
他们极其缓慢地挪到拐角边缘,探头望去。
月光照亮了走廊尽头一间实验室的门口。场景诡异:一个穿着校服,扎着双马尾的娇小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用整个身体死死顶住那扇正在从内部被剧烈撞击的实验室门。门板哐哐作响,显然里面的东西力量不小。女孩的双马尾随着撞击的节奏颤抖,她双臂张开抵着门,身体因为用力而前倾,看起来下一秒就要被撞开。更让人心惊的是,走廊地上,还倒着两只感染者的尸体,头颅都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像是被巨力砸碎。
就在他们观察的这短短几秒,门内的撞击骤然加剧。“哐!”门板向内凸起一块。“哐!”门锁附近的木板出现了裂纹。女孩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脚下打滑,眼看就要顶不住。
周屿楠低骂一句,不再犹豫,冲了出去。江煜紧随其后。
听到脚步声,女孩吓得浑身一抖,却不敢回头,只是更拼命地用肩膀抵住门,哭喊着:“别过来!快跑!里面……里面有好多!”
周屿楠没有理会,几步冲到门前,侧身,将撬棍尖端狠狠刺进门板新出现的裂缝,用力别住,暂时充当门栓。“退后!”他对女孩吼道。
女孩像是没听懂,还在死命顶着。江煜上前,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将她从门边拉开。女孩踉跄着退开,抬起满是泪痕和灰尘的脸,惊恐地看着他们,又看看哐当作响,仿佛随时会爆开的门,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看起来年纪很小,个子矮矮的,校服松垮,扎着的双马尾一边已经散开大半,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圆睁的眼睛,在黑暗中因为恐惧而显得异常大。
“走!”周屿楠感觉撬棍传来的力量越来越大,门内的嘶吼声也变得更加兴奋密集。他冲江煜和女孩喊道。
三人转身向来的方向狂奔。刚跑出几步,身后传来木材彻底碎裂的巨响,以及感染者涌出狭窄门口的拥挤嘶嚎声。不用回头也知道,追兵来了,而且数量不少。
“这边!”江煜记得来时路过一个向上的楼梯口。他带头拐进岔路,周屿楠拽着几乎跑不动,只是被动被拖着的女孩紧随其后。楼梯间更黑,脚下绊到杂物,女孩惊叫一声差点摔倒,被周屿楠一把拎起。
“上楼!去二层!”周屿楠吼道。一层太空旷,无处可躲。
他们跌跌撞撞冲上楼梯。身后的脚步声和嚎叫声如影随形,在封闭的楼梯间里回荡放大,震得人头皮发麻。女孩的喘息变成了断续的呜咽,完全是靠求生的本能和两人连拉带拽在移动。
冲上二楼平台,江煜迅速扫视。走廊两侧是更多的实验室门。“进房间!堵门!”
他们冲向最近一扇虚掩的门。周屿楠率先冲入,江煜将女孩推进去,自己也闪身而入,立刻用身体顶住门。周屿楠则将旁边一个沉重的金属储物柜奋力推过来,轰然巨响中抵在门后。几乎同时,外面传来第一波撞击。
“咚!”门板剧震。
“咚!”灰尘簌簌落下。
暂时堵住了。但外面的拍打和抓挠声不绝于耳,更多脚步声正在汇聚。这里坚持不了多久。
三人靠着墙或柜子,剧烈喘息。汗水混合着灰尘,在脸上冲出沟壑。江煜和周屿楠紧握着武器,死死盯着那扇在持续撞击下颤抖的门。女孩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蜷缩成一团,压抑的,崩溃的哭声从臂弯里漏出来。
“你……”周屿楠喘匀了气,看向女孩,声音依旧硬邦邦,“叫什么?怎么回事?”
女孩的哭声顿了一下,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抽噎着:“秦……秦月……高二,钢琴社……”她断断续续地说,病毒爆发时她正在这栋楼的琴房练琴,躲过第一波混乱。后来一直藏在二楼一间放乐谱的储藏室,靠里面一点零食和水坚持。今天想偷偷出来找更多吃的,结果在楼下实验室门口被几只感染者发现,慌不择路躲进去,却发现里面还有更多。然后就遇到了他们。
她说话时,身体一直在抖,眼神躲闪,不敢看他们的眼睛,也不敢看那扇被撞击的门,完全是一副吓坏了的样子。江煜注意到她的手,手指纤细,但指关节处有细小的伤痕和薄茧,是长期练琴留下的。这样一个胆怯,纤细的女孩,是怎么解决掉走廊上那两只感染者的?
还没等他细想,门外的情况又变了。
撞击的频率和力量在增加。不止一双手在拍打,不止一个身体在冲撞。门板和抵门的金属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固定柜子的螺丝正在松脱,墙壁上的白灰簌簌落下。裂纹,开始在门板上蔓延。
“顶不住了!”周屿楠脸色铁青,环顾房间。窗户!但这是二楼,下面是硬水泥地,跳下去不死也残,而且外面情况不明。
秦月看着那扇即将破碎的门,又看看两个神色凝重的陌生人,眼泪流得更凶了,绝望几乎将她淹没。她喃喃着:“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我太没用了……”
就在门板发出最后的、碎裂前的哀鸣,第一只乌黑的手爪扒开裂缝伸进来的瞬间。
秦月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一直低垂着的头,缓缓抬了起来。脸上的泪痕还在,但那种崩溃的,胆怯的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她的眼神变了,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被打破,被释放。不是疯狂,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空洞的专注。她看向那扇门,看向裂缝后那些影影绰绰的,嘶吼的非人面孔。
然后,她动了。
不是逃跑,不是尖叫。她以一种与刚才判若两人的速度,猛地从地上弹起。她冲向了房间中央一张废弃的,沉重的实木实验长桌。那桌子至少有两米长,由厚重的木材和金属支架构成,江煜和周屿楠两人都未必能轻易抬起。
秦月冲到了桌子一侧。
她伸出那双带着琴茧看起来纤细柔弱的手,抓住了桌子的金属底座。
接着,她吸气,腰腹与手臂的线条瞬间绷紧,校服下的肌肉轮廓隐约浮现。
“起——!”
一声低喝,不是尖叫,而是从胸腔深处迸发的,用尽全力的闷吼。
那沉重的实木长桌,竟然被她一人,硬生生地从地面掀了起来。桌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桌上的烧瓶,支架等杂物稀里哗啦滚落摔碎。
周屿楠和江煜的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秦月双臂肌肉贲张,脖颈和额角青筋浮现,脸因极度用力而涨红,但眼神却是一片冰冷的空白。她腰部一拧,全身力量爆发。
沉重的长桌被她抡起,带着呼啸的风声,划过一道半弧,狠狠砸向那扇即将破碎的门。以及门后拥挤的感染者。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
木屑,碎玻璃,扭曲的金属,还有无法形容的破碎之物,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四散飞溅。整面门框连带着部分墙体都在剧烈摇晃,灰尘弥漫如浓雾。
撞击声,嚎叫声,在这一击之后,骤然消失了。只剩下碎石滚落的淅沥声,和弥漫的尘埃。
秦月松开手,沉重的长桌哐当一声砸落在地,压住了门后一片狼藉的废墟。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墙壁,滑坐到地上。刚才那非人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她脸上的红潮褪去,变得比之前更苍白,身体重新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神里的冰冷空洞被巨大的疲惫和后怕取代,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是无声的。
她抱着自己的双臂,把脸埋进膝盖,蜷缩起来,又变回了那个胆怯,内敛,仿佛随时会碎裂的秦月。
只有那扇被桌子彻底摧毁,堵死的门洞,以及门后死寂的废墟,无声地证明着刚才那瞬间爆发的,令人战栗的怪力。
尘埃缓缓飘落。
周屿楠和江煜站在原地,武器还握在手里,却忘了动作。他们看着蜷缩颤抖的秦月,又看看那一片狼藉的门口,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地下室的同伴在生死线上挣扎。
而他们找到的希望,似乎是一个力量与脆弱同样极端的,谜一般的双马尾少女。
冰冷的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弥漫的尘埃。寂静重新笼罩,但这寂静之下,是更深的,难以预测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