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染学园 11.

实验楼的地下室比想象中更冷。霉味混杂着陈年化学试剂微酸的气息，渗进每一次呼吸。应急灯的光是惨白的，将所有影子拉得细长、扭曲，贴在斑驳的水泥墙上，像另一种形态的附生物。

沉默已经持续了太久。从撤离教学楼，穿过那片被月光漂白，黑影幢幢的小广场，到撬开实验楼侧门，进入这个相对封闭的地下储藏间，没人说话。只有粗重或压抑的喘息，脚步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以及林伊偶尔忍痛倒抽的冷气。韩梨走在最后，负责断后。他的步伐依然稳定，解剖刀早已收回，双手看似随意地垂着，但视线如同无形的探针，扫过每一个转角，每一扇半开的门。

地下室的铁门被周屿楠和陈温用沉重的实验台从内侧顶死。暂时安全。紧绷的弦微微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林伊靠着装满旧教材的纸箱滑坐到地上，额头渗出冷汗。江煜放下背包，拿出所剩无几的瓶装水，拧开递给林伊，又递了一瓶给周柒。周柒没接。她抱着铁铲，站在离门最远的角落，阴影几乎将她吞没。她的脸朝着墙壁，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

“清点一下。”韩梨的声音在地下室空洞地响起，没什么情绪。他走到房间中央，开始检查带出来的物资。食物，水，药品，几件从宿舍翻出的厚外套，还有那些简陋的武器。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遭遇的异变体和生死奔逃从未发生。

周屿楠一屁股坐在地上，撬棍横在膝头，盯着地面某处。陈温挨着他坐下，肩膀轻轻相碰，传递着无声的支撑。江煜看着周柒的背影，心里那根刺又往里钻了钻。他想走过去，脚步却像灌了铅。那个会说话的感染者留下的寒意，还未散去。

就在韩梨拿起一包压缩饼干，准备归类时，他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非常短暂，短暂到几乎无人察觉。但一直用眼角余光、或者说用某种更敏锐的直觉感应着他的周柒，肩膀猛地一颤。

韩梨垂下眼，将压缩饼干放下。然后，他慢慢卷起了自己左臂的校服袖子。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惨白灯光下，他的小臂外侧，靠近手肘的地方，一道伤口暴露出来。不深，但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祥的暗色，正缓慢地渗着深红的血珠。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细微的灰败感。最重要的是，伤口的形状。不是划伤，不是擦伤，更像是……撕裂的咬痕。

空气瞬间凝固了。

时间被拉长，扭曲。应急灯的光似乎闪烁了一下，也许是电压不稳，也许只是视网膜的错觉。江煜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然后以疯狂的速度锤击胸腔。周屿楠的手猛地攥紧了撬棍。陈温的呼吸停住了。林伊捂着腰伤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韩梨看着自己的伤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了些，像两口结了冰的井。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骤然僵直如石像的背影上。

“什么时候……”周屿楠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广场。穿过来的时候。阴影里扑出来的。没看清，动作很快。”韩梨回答，语速平稳，仿佛在描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普通种。应该不是那种会问话的变体。” 他甚至给了补充信息。

地下室陷入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彻底更绝望的死寂。只有应急灯镇流器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像死神的低语。被咬了。这三个字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心头。接下来是什么？发热？昏迷？然后变成外面那些东西中的一员？甚至……变成那种更聪明的？

林伊挣扎着想站起来，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任何安慰或建议的话。规则是残酷而清晰的，他们都知道。周屿楠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复杂，握着撬棍的手松了又紧。陈温别开了脸，看向黑暗的角落。

江煜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想去看周柒，脖子却僵硬得无法转动。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阴影动了。

周柒转过了身。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吓人，不是失血的苍白，而是一种瓷器般的，冰冷的白。她的眼睛，那双江煜曾以为永远暗淡无光的眼睛，此刻却亮得骇人，里面像有冰层在燃烧，碎裂，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非理性的光芒。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韩梨的伤口上。

她没有看韩梨的脸，也没有看任何人。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那道伤口。

然后，她动了。

不是冲过去，也不是尖叫。她的动作甚至带着一种异样的，轻飘飘的迅捷。她放下铁铲，仿佛那不再重要。她走向房间另一侧堆放的废弃实验器材，目光扫过，准确无误地从中捡起一把沉重的，生锈的消防斧。斧刃上沾着不知名的暗褐色污渍。

“周柒？”江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周柒没有回答。她拎着消防斧，走向韩梨。她的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义无反顾的决绝。那双燃烧的眼睛，依然只盯着韩梨的手臂。

韩梨看着她走近，没有后退，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询问的姿态。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难以捕捉。

“小柒。”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和平日没什么不同。

周柒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抬起头，终于对上了他的视线。她的眼神混乱而明亮，疯狂与清明奇异地交织。

“哥。”她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怪异的轻柔，“会很疼。”

这句话不是询问，也不是预告。只是一个陈述。

韩梨沉默地看着她。一秒钟，两秒钟。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这个微小的动作，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周柒的眼神瞬间凝固，所有情绪被冻结成坚冰。她没有任何犹豫，左手闪电般伸出，死死扣住了韩梨的左腕，将他拉近一步，同时将他的左臂猛地按在了旁边一张覆满灰尘的金属实验台上。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精准。

“你干什么？！”周屿楠暴喝一声，就要冲上前。

“别动！”出声制止的，是韩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的右臂抬起，做了一个阻拦的手势，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周柒的脸。他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周柒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她的全部意志，都灌注在眼前的这条手臂和手中的斧头上。她调整了一下握斧的姿势，双手紧握斧柄，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生锈的斧刃悬在韩梨小臂伤口上方几寸的地方，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肌肉紧绷到极致的震颤。

江煜想喊，想冲过去，但双脚像被钉在原地。他看见周柒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诵什么咒语，又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他看见韩梨闭上了眼睛，下颌线绷成坚硬的弧度，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实验台的边缘，金属在他掌下发出轻微的呻吟。

没有倒数。没有预兆。

周柒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然后，她挥下了斧头。

不是猛劈，而是一种倾尽全力的、斜向的斩击。锈蚀的斧刃割裂空气，带着沉闷的呼啸。

骨头碎裂的闷响和肌肉血管被斩断的湿黏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黏连在一起，成为这地下室里唯一，也是最终极的声响。

韩梨的身体剧烈地一震，喉咙里压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闷哼，随即被死死咬住。他的眼睛猛地睁开，里面瞬间布满了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浆般涌出。抓住实验台的手，指甲深深抠进了锈蚀的金属表面。

那条前臂，从伤口稍上的位置，被彻底斩断。断口处，骨骼，肌肉，筋腱，血管以最原始的形态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鲜血不是涌出，而是喷溅出来，滚烫的，带着生命力的猩红，呈扇形泼洒在灰尘覆盖的实验台上，溅上周柒苍白如鬼的脸颊和衣襟，也溅到了几步外江煜的手背。那温度，烫得他浑身一哆嗦。

被斩断的前臂跌落在实验台下，手指甚至还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周柒松开斧头。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灰尘。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倒下。她看着韩梨血流如注的断臂，看着那恐怖的创面，眼神里的疯狂火焰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仿佛不明白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然后，这茫然迅速被更剧烈的惊恐和崩溃取代。

“哥……哥……”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破碎不成调。她手忙脚乱地去捂那喷血的断口，滚烫的血立刻染红了她颤抖的双手，怎么捂也捂不住。“血……好多血……止不住……怎么办……”她抬起头，看向韩梨因剧痛和失血而迅速失去血色的脸，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冲刷出狼狈的沟壑。“我……我不是……我……” 语无伦次。

韩梨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剧痛和失血正迅速剥夺他的意识和体力。但他看着崩溃的周柒，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了完好的右手，很慢、很重地，落在她沾满血污的头顶，极其轻微地，按了一下。

那是一个笨拙的，近乎本能的安抚动作。

然后，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沿着实验台软软滑倒。

“绷带！止血带！所有能用的！快！” 林伊的尖叫撕裂了凝固的恐惧。她不顾腰伤，几乎是爬了过去。周屿楠和陈温如梦初醒，猛地扑向背包，疯狂翻找着一切能用于止血的东西。江煜也冲了上去，脱下自己的外套，用力撕扯成布条。

地下室里乱成一团。只有那摊迅速扩大的，粘稠温热的鲜血，和躺在灰尘与血泊中断裂的手臂，沉默地见证着这场为了活着而进行的，最残酷的自我切割。

周柒跪坐在韩梨身边，双手依旧徒劳地按着那可怕的断口，血从她的指缝不断渗出。她脸上的表情空洞，眼泪无声流淌，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众人手忙脚乱地包扎，压迫，看着韩梨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灰败的脸色，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躯壳。

斧刃的寒光，还映在她漆黑的眸子里。而那寒光深处，是无边无际的，自我撕裂后的血红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