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波频率”的首演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功。虽然观众不多，但气氛极其热烈。那种纯粹、实验、充满生命力的声音碰撞，让到场的观众和乐评人都感到惊喜。温湜悸在舞台上，完全沉浸在声音的流动中，她不再只是“演唱”，而是成为声音本身的一部分。陆衍在台下控制着部分的现场混音和灯光，他们的视线偶尔隔着光影和人群交汇，无需言语，一种基于音乐和默契的电流在空气中无声传递。
演出结束后的庆功宴上，气氛放松而愉悦。温湜悸喝了一点酒，微醺中，她看到陆衍被几个资深乐评人围着讨论，但他偶尔投来的目光，总能在人群中准确找到她，带着只有彼此才懂的赞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那种被懂得、被欣赏、甚至在专业领域被平等看待的感觉，混合着酒精带来的微热，让她脸颊发烫，心头萦绕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
然而，生活的齿轮总是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转动。
首演成功带来的热度还在持续，陆衍趁热打铁，开始推进“声波频率”系列演出的商业化尝试——不是让演出本身变得商业，而是希望借助成功案例，吸引有眼光的品牌或艺术基金进行赞助支持，让这个系列能长期、良性地做下去。这涉及到商业谈判、资源对接，是陆衍擅长的领域，但也无可避免地需要与各种圈外人打交道。
一天下午，陆衍通知温湜悸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辰星科技’对我们这个项目有兴趣，他们新成立的‘文化与科技融合实验室’在寻找有前瞻性的艺术项目进行合作。他们的创始人兼CTO魏硕辰会亲自来谈。湜悸，你是我们项目的核心音乐人，你的理解和表达很重要，一起参加吧。”
听到“魏硕辰”三个字时，温湜悸正端着一杯水，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几滴水溅在手背上。她不动声色地抽了张纸巾擦掉，心脏却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起来。魏硕辰？辰星科技？他要投资艺术项目？这完全超出了她对他的认知范畴。但转念一想，他那种凡事寻求最优解、喜欢从更高维度介入和掌控的风格，似乎又很符合“科技赋能艺术”这种宏大叙事的逻辑。
“好，我会准时到。”她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回答道。
会议安排在陆衍公司楼下一家以私密和格调著称的商务会所。温湜悸特意选了一套剪裁利落、设计感强的米白色西装套裙，既显专业，又不失艺术工作者的气质。她提前十分钟到达，陆衍已经在包厢里，正和助理最后核对演示材料。
“紧张吗？”陆衍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她今天的着装有些许欣赏。
“有一点。毕竟是……很重要的潜在合作方。”温湜悸避重就轻，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掩饰微干的喉咙。
“放轻松，像在舞台上那样就好。相信我们的作品。”陆衍的声音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约定的时间刚到，包厢门被侍者礼貌地推开。魏硕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高定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头发一丝不苟，面容依旧清俊，只是眉宇间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分属于企业决策者的沉稳和锐利。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位助理，看起来干练专业。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作为主人的陆衍身上，两人握手寒暄，礼节周全。然后，他的视线很自然地转向了陆衍身旁的温湜悸。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有几不可察的凝滞。
温湜悸能清晰地从魏硕辰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诧异，随即被迅速收敛，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但他的瞳孔细微的收缩，没有逃过她的眼睛。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她。
“魏总，这位是我们‘声波频率’项目的核心音乐人，也是重要的策划参与者，温湜悸小姐。”陆衍适时地介绍，语气自然，仿佛对两人可能认识毫不知情。
“温小姐，你好。”魏硕辰伸出手，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久仰。我看过你的舞台，很出色。”
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停留的时间也符合商务礼仪标准，一触即分。但温湜悸指尖却仿佛残留着一丝冰冷的触感，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接触。
“魏总，你好。谢谢。”温湜悸也扬起职业化的微笑，声音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会议开始。陆衍主导，介绍了“声波频率”项目的理念、已取得的成果和未来规划。他的讲述充满激情又不失逻辑，将一个看似小众的实验性项目，提升到了探索声音艺术边界、创造新型文化体验的高度。
魏硕辰听得非常专注，偶尔提问，问题都直指核心：技术实现的路径、可持续运营的商业模式、目标受众的精准定位、可量化的文化与社会影响力指标……他的问题专业、犀利，甚至有些苛刻，完全是从一个科技投资者和战略家的角度出发。
温湜悸被要求阐述项目的艺术内核和她个人的创作体会。她尽量抛开私人情绪，从音乐本身出发，讲述声音如何作为一种媒介，连接不同的感知，创造超越语言的情感共鸣。她提到了排练时的即兴碰撞，提到了演出时与观众之间那种无形的能量交换。她的描述不像陆衍那样结构化，却充满了真实的细节和感染力。
当她讲述时，能感觉到魏硕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不再是记忆中带着温度的关注，也不是后来那种带着掌控欲的审视，而是一种纯粹的、冷静的评估，像在分析一个项目的核心竞争力和风险点。这让她在些许不适的同时，竟也奇异地放松了一些——至少在此刻，他们只是潜在的合作方代表。
“很有趣的构想，”魏硕辰在温湜悸讲述完后，微微颔首，指尖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轻点了两下，“尤其是温小姐提到的‘不可预知的共鸣’，这触及了艺术体验的核心价值，但也恰恰是商业化和规模化中最难把握的部分。如何将这种‘不可预知’转化为可吸引持续投入的‘预期价值’，是我们需要深入探讨的。”
他的用词严谨而疏离，完全将“温湜悸”这个人，剥离成了“温小姐”这个项目元素。
会议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是陆衍和魏硕辰在交锋，一个捍卫艺术的纯粹性与先锋性，一个追问商业的可行性与可扩展性。温湜悸坐在一旁，听着那些关于“流量漏斗转化”、“沉浸式体验的边际成本”、“IP衍生路径”的讨论，感觉有些恍惚。这就是魏硕辰的世界，一个用数据、模型和逻辑构建的，高效而冰冷的世界。而“声波频率”，包括她自己那份关于声音和情感的描述，在这个世界里，似乎只是需要被重新定义和打包的“原材料”。
会议接近尾声，初步意向是积极的，但需要双方提供更详尽的方案和数据进行下一轮磋商。
“今天的交流很有启发。”魏硕辰站起身，再次与陆衍握手，然后看向温湜悸，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商务表情，“温小姐的分享非常生动，让我们对项目的艺术内核有了更直观的感受。期待下次交流。”
“谢谢魏总。”温湜悸也站起身，礼貌回应。
魏硕辰带着助理离开。包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陆衍松开领带，长长舒了口气，转向温湜悸，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怎么样，我们未来的金主爸爸，是不是很难搞？”
温湜悸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强：“很……专业。”
“岂止是专业，”陆衍摇头，“简直是精密得像台仪器。不过，他对项目的兴趣是真实的，虽然是从完全不同的角度。这也许是好事，能逼我们想得更清楚。”他顿了顿，看着温湜悸略显苍白的脸色，语气柔和了些，“你还好吧？看你好像有点累。”
“我没事，可能刚才有点紧张。”温湜悸低下头，整理着面前散落的笔记，避开陆衍探究的目光。她心里乱糟糟的。见到魏硕辰，没有想象中的激烈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物是人非的疏离感。他果然如她所料，在她划清界限后，彻底退回了最安全、最得体的位置，甚至将过往的一切都格式化了。而她，似乎也应该如此。
“走吧，我送你回去。今天辛苦了。”陆衍拿起外套，很自然地建议。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温湜悸连忙拒绝。
“顺路。”陆衍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她，眼神在包厢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坚持，“而且，关于下次怎么应对魏总那些关于‘情感共鸣转化率’的问题，我路上正好有些不太成熟的想法，想跟你聊聊。”
他提到了魏硕辰，也提到了“我们”。这个“我们”，微妙地将她和陆衍划在了同一边，共同面对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冷静的评估者。
温湜悸看着他，心底那团乱麻，似乎被这简单的一句话，轻轻拨开了一缕。她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包，跟了上去。
走出会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温湜悸眯了眯眼，坐进陆衍的车里。车厢内弥漫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清冽而沉稳的气息。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陆衍果然开始聊起他对接下来方案的一些天马行空却又直指要害的构想，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场绷紧神经的会议从未发生。
温湜悸听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魏硕辰那张冷静评估的脸，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排练室里陆衍靠近时身上清冽的气息，是黑暗中那句“我相信你的频率”，是他此刻在身旁，用他特有的方式，将她从那种冰冷的评估感中，不着痕迹地带离。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而她，似乎已经做出了选择，并且正在她选择的频率上，感受到越来越清晰的共振。只是这共振里，是否还夹杂着对旧频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的余响？她不知道。但至少此刻，在陆衍沉稳的声线和车厢令人安心的气息里，她愿意暂时放下那余响，专注于前方逐渐清晰的、属于她自己的声音与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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