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录制完成进入后期制作阶段，温湜悸难得有了一段相对宽松的档期。她兑现了对父母的承诺，回家待了几天，享受了几天被当作“小朋友”投喂的幸福时光。父亲身体恢复得很好，甚至开始跟着公园里的老师傅学起了太极拳，母亲则对她带回去的、印有她自己手写歌词的EP初版样碟爱不释手，反复摩挲。家的温暖，像最有效的修复剂，抚平了她前段时间紧绷的神经和心底最后的褶皱。
回到S市，陆衍的项目也正式进入下一阶段。这一次，陆衍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联合几位风格迥异但理念相投的音乐人，在S市一个以先锋艺术氛围著称的小型场馆，举办一系列名为“声波频率”的非商业性、探索性联合演出。不设固定曲目，鼓励即兴、实验和跨界碰撞。
“我们需要一个既能稳住场子，又有勇气打破常规的核心。”视频会议里，陆衍看着温湜悸，眼神带着期许，“湜悸，我觉得你现在很适合。你经历了流量，也经历了主流舞台的审视，但我感觉，你骨子里那股想‘玩’音乐、想纯粹表达的劲儿，一直没丢，而且现在……更稳了。”
温湜悸看着策划案里那些充满想象力的概念——声音装置、影像互动、与舞蹈、诗歌的即兴结合——沉寂已久的创作欲被瞬间点燃。这完全是她想做，但之前或许会犹豫、会考虑“市场接受度”的事情。而现在，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我加入。”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声波频率”的筹备工作紧张而充满乐趣。温湜悸和另外三位音乐人——一位擅长实验电子的学姐，一位玩后摇的酷哥，还有一位将传统民乐与现代节奏结合得极妙的大叔——迅速打成一片。他们常常泡在陆衍提供的、堆满各种奇怪乐器和设备的排练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碰撞、争吵、大笑，然后创造出意想不到的声响。
在一次关于某段氛围音效该如何融入的讨论陷入僵局时，温湜悸看着角落里一台布满旋钮、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模拟合成器，忽然福至心灵。她走过去，凭直觉胡乱拧了几个旋钮，又按下几个键。一阵混杂着噪音、失谐嗡鸣和奇异泛音的诡异声响流泻出来，并不“好听”，却有种粗粝的生命力。
“停！”那位玩实验电子的学姐眼睛一亮，“就是这个感觉！别动！我们用它做基底！”
排练室里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温湜悸保持着按压琴键的姿势，任由那不太受控的声音持续发出，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微震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种抛开技巧、抛开完美、纯粹探索声音可能性的感觉，让她找回了一种久违的、孩童般的快乐。
排练持续到深夜。结束后，其他几人陆续离开，温湜悸还留在排练室，想再琢磨一下刚刚即兴出的一段旋律。她坐在地板上，抱着吉他，轻轻拨弦，哼着不成调的片段。
“还没走？”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温湜悸抬头，是陆衍。他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罐咖啡，递了一罐给她。
“谢谢陆老师。”温湜悸接过，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
“叫陆衍就行，在这儿没老师。”陆衍在她旁边的地板上随意坐下，长腿曲起，拉开自己那罐咖啡喝了一口，“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很开心。”温湜悸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比上节目，比录EP，甚至比直播，都开心。虽然……可能根本没几个人来看，就算看了也未必懂。”
“音乐本来就不全是给人‘懂’的。”陆衍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深邃，“有些频率，只为能共振的人存在。能找到同频者，哪怕只有一两个瞬间的共鸣，就已经是奇迹了。”
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排练室里却异常清晰，轻轻敲在温湜悸心上。她忽然发现，卸下了“星云创始人”、“幕后大佬”光环的陆衍，在这种纯粹的音乐氛围里，有种特别的松弛和……魅力。他不像魏硕辰那样充满掌控感的精密，也不像顾栎那样带着些热血的莽撞，他更像这片声音海洋本身，深邃、包容，懂得所有规则的边界，却更热衷于探索边界之外的风暴与宁静。
“就像你现在哼的这个调子，”陆衍忽然侧耳，示意她继续，“第三个小节，如果不用变调夹，直接推弦到泛音点，会不会有更……悬空的感觉？”
温湜悸一愣，依言尝试。吉他的弦在她的推动下发出一种清越、近乎透明又带着不稳定颤音的声响，果然让那段旋律的情绪更加微妙和引人探寻。
“真的哎！”她惊喜地看向陆衍，“你怎么想到的？”
陆衍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惯常有些疏离的脸上，显得格外生动。“瞎猜的。以前玩乐队的时候，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把吉他弹出不是吉他的声音。”
两人就着那罐咖啡，坐在地板上，从刚才的泛音点，聊到不同品牌吉他弦的震动反馈，聊到某张冷门后摇专辑里长达二十分钟的噪音段落，聊到音乐厅的声学设计和这个简陋排练室回声之间的微妙差别……话题天马行空，却始终围绕着声音本身。没有功利性的探讨，没有人生指导，只是两个对声音着迷的人，在分享彼此听觉世界的秘密地图。
不知不觉，咖啡见底，窗外的天色已从漆黑转为深蓝。温湜悸说得口干舌燥，却意犹未尽。她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和人聊音乐了，不涉及编曲目的、市场定位，只是纯粹的感受和想象。
“我该回去了。”她看了眼时间，有些不舍地站起来，腿有些发麻。
陆衍也站起身，很自然地伸手虚扶了她一下，指尖并未真正触碰，却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温度和气流的扰动。“小心。我送你到楼下打车。”
“不用麻烦，我手机叫车就行。”温湜悸连忙说。
“顺路，我也要走了。”陆衍拿起自己的外套，语气寻常，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只有零星车辆驶过。两人并排走着，脚步声在静谧中显得清晰。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温湜悸偷偷用余光打量陆衍。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牛仔外套，侧脸线条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没了平日里的锐利。
“看什么？”陆衍忽然开口，并未转头。
温湜悸像被抓包一样，脸颊微热，慌忙移开视线：“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和平时开会的时候，不太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陆衍似乎有了点兴趣，稍稍放慢了脚步。
“就是……没那么像‘老板’，更像……玩音乐的。”温湜悸努力寻找着措辞。
陆衍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里听起来格外磁性。“我本来就是玩音乐的。开公司，做项目，不过是让更多人能安心‘玩’下去的方式之一。”
车来了。温湜悸拉开车门，犹豫了一下，转身对陆衍说：“今晚聊得很开心，谢谢你的咖啡，还有……那些建议。”
陆衍站在路灯下，对她点了点头，眼神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但声音清晰：“我也是。路上小心。下次排练，可以试试在你那段旋律里，加入一点延迟效果，或许会有空间错位的感觉。”
“好，我试试！”温湜悸眼睛一亮，坐进车里，隔着车窗对他挥了挥手。
车子驶离，温湜悸从后视镜里看到陆衍的身影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靠回座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咖啡罐，心脏某个地方，像被刚才那段奇异的泛音轻轻拨动了一下，余韵悠长。
接下来的几次排练，温湜悸发现自己总会不自觉地留意陆衍是否会出现。他并不每次都来，但每次来，总能以最不经意的方式，点破他们纠结的瓶颈，或者抛出一个让所有人脑洞大开的新想法。而他看向她的目光，似乎也多了些什么。不再是纯粹前辈对后辈的审视，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带着欣赏的探寻。
一次，温湜悸在尝试用效果器扭曲人声，却始终找不到想要的那种“破碎又粘合”的感觉，有些烦躁地扯下耳机。陆衍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隔着一点距离，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别用那么多插件。试试只用最基础的过载，然后把话筒拿远，对着监听音箱的边缘唱，让声音自然回授。”
他的气息带着极淡的须后水味道，清冽又沉稳。温湜悸耳根一麻，下意识地照做。当那种带着天然毛刺感、却又因回授而产生微妙融合的人声从音箱里传出时，她惊喜地回头，却差点撞进陆衍怀里。他不知何时靠得这么近，正微微俯身，专注地听着监听音箱里的声音。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温湜悸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和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薄唇。排练室的空气似乎停滞了一瞬，只剩下那奇异的人声在空间中回旋。
陆衍缓缓直起身，目光从音箱移到她脸上，眼神深邃，像在评估刚才那个声音，又像在评估别的什么。他没有立刻退开，只是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足以让温湜悸心跳漏拍的弧度。
“找到了。”他说，不知是指那个声音，还是指别的。
温湜悸的脸颊迅速升温，慌忙转回头，假装继续调试设备，指尖却有些发颤。她能感觉到陆衍的视线在她侧脸上停留了几秒，才从容地走开，去和另一个乐手说话。
那天之后，排练时的空气里，似乎就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妙的张力。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交接，一次传递乐器时指尖短暂的碰触，一句只有彼此能懂的、关于声音的暗语……都像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漾开隐秘的涟漪。
“声波频率”首演前一晚，最后一次联排结束，众人各自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温湜悸的吉他背带扣突然卡住，她低头费力地解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指尖带着练琴留下的薄茧，熟练地拨弄了一下卡扣的机关，“嗒”一声轻响，背带松脱。
是陆衍。
“谢谢。”温湜悸低声道谢，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陆衍没有立刻收回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轻轻握了握吉他背带的带身，仿佛在测试它的牢固程度。他的手指离温湜悸扶着琴颈的手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皮肤散发的微弱热量。
“明天，”陆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别想太多。就像我们之前聊的，声音有自己的生命。你只需要打开通道，让它通过你就好。”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为练习而微微泛红的指尖，然后缓缓上移，望进她的眼睛。“我相信你的频率。”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又像一个承诺。温湜悸的心跳猛地加速，在胸腔里撞出巨大的声响，几乎要盖过排练室残留的、细微的电流噪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清晰地映着自己有些慌乱的倒影。
陆衍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短暂却真切。他终于松开了背带，后退一步，拉开了那令人心悸的距离，恢复了平日那种沉稳的语调：“早点休息，明天见。”
他转身离开，留下温湜悸一个人抱着吉他，站在原地，指尖被他碰触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灼热的触感。耳边反复回响着他那句“我相信你的频率”，还有他凝视自己时，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超越了音乐本身的专注与深意。
排练室的灯被最后离开的人关上，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微光。温湜悸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剧烈的心跳渐渐平复，但心底那股陌生的、带着悸动和期待的暖流，却汹涌地蔓延开来，让她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频率，一旦开始共振，便再也无法忽视。而明天，似乎不仅仅是一场演出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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