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最终停在一个幽静的巷口。陆衍带着她穿过爬满藤蔓的石板小径,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后是另一个世界——一家仅有五六张桌子、暖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焦香和淡淡酱汁甜味的小店。老板显然认识陆衍,点头示意,将他们引到最里面靠窗的安静位置。
“两碗特上,配菜老样子,再加一份玉子烧,清酒温一壶。”陆衍熟稔地点单,没有询问温湜悸,但点的每一样都出奇地合她胃口——她知道他一定观察过她之前聚餐时的偏好。这个发现让她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点痒,有点暖。
等待食物的间隙,陆衍真的没有再提会议室和魏硕辰。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音频文件,将一只耳机递过来:“听听这个,前两天一个北欧独立音乐人发我的小样,还没公开。我觉得里面有一段背景音色的处理,和你上次想找的那种‘空间剥离感’有点像。”
温湜悸惊讶地接过耳机戴上。清冷、空灵又带着细微电流噪点的音乐流淌进来,瞬间隔绝了小店的背景音。她闭上眼,专注地听着。陆衍就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着大麦茶,目光落在她因为聆听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眼神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直到老板娘端着热气腾腾的鳗鱼饭和配菜上来,温湜悸才依依不舍地摘下耳机,眼睛亮晶晶的:“那个延迟混响的算法好特别!像是把声音扔进了很深的金属管道里……”
“是吧?”陆衍拿起小壶,将温得恰到好处的清酒注入她面前小巧的陶杯,动作自然而流畅,“我回头把音乐人联系方式推你,你可以直接跟他交流参数。他这个人有点怪,但聊到技术就很兴奋。”
烤得焦香扑鼻的鳗鱼铺在晶莹的米饭上,酱汁浓郁,炭火气十足。温湜悸夹起一块送入口中,丰腴的油脂感和鲜甜的酱汁瞬间在舌尖化开,配上一口温润的清酒,所有的疲惫和心绪仿佛都被这实在的温暖抚慰了。她满足地轻叹了一声。
“好吃吧?”陆衍看着她,嘴角噙着笑,“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脑子被太多概念搅乱的时候,来这里吃一碗,比什么心理按摩都管用。”
“你怎么知道我……”温湜悸下意识想问,又停住了。他当然知道。他什么都知道,用他的方式。
陆衍没回答,只是用公筷,很自然地从自己碗里,将那块烤得格外酥脆、带着一点焦边的鳗鱼尾夹到了她碗里。“这个部位最香,也最考验火候。”他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音乐里的一个音符。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温湜悸的耳根悄悄红了。她低着头,小口吃着那块格外美味的鱼尾,心里像被倒进了一小勺温热的蜜,慢慢化开,甜得她指尖都有些发麻。这感觉和以往任何被照顾、被保护的感觉都不同。顾栎的关怀带着点笨拙的热切,魏硕辰的“照顾”充满预设的路径。而陆衍……他像是知道她所有的紧绷和脆弱,却不点破,只是用一碗恰到好处的饭、一段合心意的音乐、一个细微却贴心的举动,无声地告诉她:我在这里,你可以放松,可以做自己。
“其实,”温湜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着碗里升腾的热气说话,“刚才在会议室,看到魏硕辰……有点意外。不过,好像也没那么意外。他就应该是那样的,在属于他的领域里,精确,高效。”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眼看向陆衍,“我好像……已经能很平静地接受,我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陆衍放下酒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暖黄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里跳跃。“能平静接受,是因为你找到了自己的世界,并且站稳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湜悸,你站在舞台上的样子,在排练室里较劲的样子,还有刚才聊到那段北欧音乐时眼睛发亮的样子……都比你意识到的时候,更有力量。魏硕辰看到的是项目价值和风险评估,但我看到的,”他微微倾身,目光与她平视,那双总是藏着锐利洞察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清晰的映照和纯粹的欣赏,“是一个创作者最宝贵的内核——那团火,还在烧,而且烧得更稳,更亮了。这就够了。”
他的话,像一阵温柔而坚定的风,吹散了温湜悸心头最后一丝因旧事泛起的、连自己都未明说的怅惘。她愣愣地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下,沉重而滚烫地跳动着,撞击着耳膜。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深刻理解的撼动。他懂,他全都懂。懂她的挣扎,懂她的坚持,也懂她此刻的释然与成长。
“陆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透彻的理解面前都显得苍白。
“吃菜,要凉了。”陆衍却已收回目光,神态自若地夹起一块玉子烧,仿佛刚才那番直抵人心的话语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谈。但他眼角未散的笑意,和为她斟酒时格外轻柔的动作,却泄露了某种未曾言明的心绪。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真的没再谈任何“正事”。聊起上次演出时某个观众滑稽的反应,聊起巷子口那家总在放奇怪音乐的古着店,聊起清酒的不同酿造方法……话题琐碎而轻松。温湜悸渐渐放松下来,甚至被陆衍偶尔一句冷幽默逗得掩嘴轻笑。小店里的空气仿佛都变成了甜暖的蜂蜜色,包裹着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明、却日益清晰的亲近与默契。
离开时,夜色已深,巷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隐约的市声。陆衍很自然地走在她外侧,保持着一点恰当的距离,却在她踩着高跟鞋略有不稳时,及时地虚扶了一下她的肘弯。他的手掌温热,一触即分,但那温度却久久停留在她的皮肤上。
“谢谢你的鳗鱼饭,”走到车边,温湜悸认真地说,“还有……音乐,和那些话。”
陆衍为她拉开车门,手搭在车门上方,低头看她。路灯在他身后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亮。
“下次,”他说,声音在夜色里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笃定的承诺,“带你去听真正的黑胶,我收藏了一些很怪但你会喜欢的东西。比对付什么评估矩阵有趣多了。”
车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夜风。温湜悸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手心悄悄贴在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目光凝视时的温度。嘴里鳗鱼饭的甜香仿佛还未散尽,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还有他最后那句话里暗示的、属于未来的、更多的“下次”……
一种陌生的、饱胀的、带着甜意的暖流,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知道,有些频率,一旦开始共振,便再也无法分割。而这一次的共振,是如此扎实、熨帖,带着人间烟火的温暖和灵魂相契的明亮,让她甘愿沉溺其中,不再寻找别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