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
沈玫瑰红唇轻启,只吐出这一个字。
她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收,反而更艳了几分。在聚宝阁昏黄的灯光下,那笑容透着股子刚吃了人心肝般的妖冶与决绝。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被掐断了。
那个举着照片的黑衣人明显愣了一下。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求饶的、见过硬刚的,唯独没见过这种听说自家祖坟要被烧了,还乐得像过年一样的疯婆娘。
“沈小姐没听懂?”黑衣人往前压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阴狠的血腥气,“那老房子里可供着你亲妈的牌位,还有你从小睡到大的雕花床。老木头这东西,一点就着,一把火下去,连个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听懂了啊,我又不是聋子。”
沈玫瑰漫不经心地从旗袍高开叉的大腿处摸出一盒火柴,“刺啦”一声。
一簇橘黄色的火苗在指尖欢快跳动,映得她瞳孔发亮。
她甚至没正眼瞧那个黑衣人,只是盯着那点火光,像是自言自语:“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破房子夏天漏雨、冬天漏风,早就该拆了。既然你们张家这么大方,愿意免费帮我搞动迁,我还要说声谢谢呢,省得我花钱请工程队了。”
顾以宁站在她身后,金丝眼镜片上掠过一道寒光。他提着皮箱的手指骨节泛白,显然已经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但面上依旧稳如泰山,甚至还配合地帮沈玫瑰挡了挡风口。
“不过嘛……”
沈玫瑰鼓起腮帮子,轻轻一吹。
火苗熄灭,那一缕青灰色的烟直直地飘向黑衣人的脸,呛得他眯了眯眼。
“房子你们可以烧,随便烧。哪怕把我那便宜老爹的坟刨了都行。”
她猛地往前一步,高跟鞋在实木地板上跺出一声脆响,声色俱厉,气场瞬间炸开:“但只要那边冒出一丁点黑烟,这半卷《窑火录》,我立刻就让它变成一堆灰!”
“你要是觉得我在吓唬你,尽管让你的人点火试试!”
话音未落,沈玫瑰一把抓起那个装着价值连城“宝图”的锦盒,作势就要往旁边烧得正旺的炭盆里扔!
那炭盆里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空气,距离锦盒不过毫厘。
“慢着——!!!”
黑衣人终于急了,这一嗓子几乎喊破了音。
这一百二十万的买卖要是毁在一把火上,回去夫人能把他的皮给整张剥下来做灯笼!这女人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怎么?怕了?”
沈玫瑰冷笑一声,把锦盒重重地拍回桌案上,震得茶杯盖子乱颤。“想要东西,就让你的人把油漆桶给我撤了!现在!立刻!马上!”
“另外,我要听到你给那边打电话。不仅要撤,还得让我那个怂包邻居亲眼看见他们滚出村口!”
黑衣人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鼓起一块坚硬的肌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从来都是张家威胁别人,今天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反向拿捏了七寸。但这东西太重要了,他赌不起。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倒爷、洋人、还有陈金牙,这会儿大气都不敢出,陈金牙手里的雪茄烫到了手指都没发觉。
这哪是做古董买卖啊,这分明是在阎王爷头上动土!
“好,沈小姐够种。”
黑衣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神阴鸷。他一招手,唤来一个手下,耳语了几句。
两分钟后,手下跑回来,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头儿,撤了。”
黑衣人死死盯着沈玫瑰:“人撤了,现在可以交易了吧?”
“急什么?”
沈玫瑰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优雅地翘起二郎腿,旗袍下露出一段白腻的小腿,在昏暗的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一百二十万,这可是笔通天的大钱。”
“这里是琉璃厂,外面还有雷子(警察)盯着。你敢给现金,我还嫌沉拿不动呢。”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聚宝阁角落里那台红色的拨盘电话,又指了指刚才举牌的那位戴着金丝眼镜、满头大汗的中年人。
“借你们电话一用。”
“咱们走公账。”
沈玫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存折,那是她刚才让顾以宁临时去办的,挂靠在一家有外贸资质的皮包公司名下。
“让这位银行代表直接操作。我要特急汇兑,走外贸特批通道。”
“见不到盖了红戳的转账回执单,这东西,谁也别想拿走。”
黑衣人看着那张存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杀气根本压不住。
走公账?还要特批?
这女人心眼也太多了!在这个年代,一百二十万的巨额转账一旦走了银行公账,那就是铁证如山!以后张家要是想赖账或者搞黑吃黑,难度直接翻倍,甚至会引来上面的严查!
“沈小姐,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黑衣人语气森冷,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
“留你大爷!”
沈玫瑰直接爆了句京骂,俏脸生寒,“刚才拿照片吓唬我要烧房子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想想留一线?少废话,转不转?不转我现在就撕书,咱们一拍两散!”
说着,她的手已经捏住了那卷做旧的高丽纸边缘,指尖发力。
“转!给他转!”
黑衣人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扭动。
接下来的半小时,整个聚宝阁的气氛压抑得像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只有那台红色电话机拨盘“哗啦、哗啦”回弹的声音,还有那位银行代表跟总行沟通时颤抖的嗓音。
“对……是特批……外资背景……一定要快……”
每一秒都像是在拉锯。
终于,那个满头大汗的银行代表放下电话,快步跑过来,递上一张刚刚填好、盖着鲜红印章的内部汇兑回执单,手都在抖。
“到了……确认了。一百二十万,全在账上了。”
看到那个数字,和那枚鲜红的公章,沈玫瑰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随即狂跳如雷。
发财了。
两世为人,这就是一夜暴富的感觉吗?
她强忍着想尖叫的冲动,面无表情地把回执单和存折往怀里一揣,贴身放好。然后用两根手指夹起那个锦盒,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抛给了黑衣人。
“拿去。”
“友情赠送一句,这玩意儿娇贵,千万别遇水,也别见强光。回去找个密室,焚香沐浴三天再看,否则……这上面的字要是跑了,我可不负责售后。”
黑衣人手忙脚乱地接住锦盒,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是刚才吴三手鉴定过的那卷纸,这才松了口气。
他深深地看了沈玫瑰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沈小姐,钱是好东西,但也得有命花。”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这笔账,慢慢算。”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那群煞气腾腾的手下,护着锦盒转身就走,连那台红旗车都开得飞快,生怕沈玫瑰反悔似的。
直到那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聚宝阁里才重新有了活人的喘气声。
陈金牙瘫在椅子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刚才那一幕比他在香港看黑帮片还刺激。
他看着沈玫瑰,眼神复杂极了。既有嫉妒,又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这娘们,太狠了,是真敢玩命啊!
沈玫瑰却像是刚逛完早市买完菜一样,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冲着顾以宁眨了眨眼,那股子疯劲儿瞬间没了,变回了那个娇俏的厂花。
“顾专家,刚才我演得怎么样?那句‘留你大爷’是不是特有气势?”
顾以宁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赞赏。
他走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伸手帮沈玫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立领盘扣。微凉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温热的脖颈,惹得沈玫瑰缩了缩脖子。
“演得不错。”
他低声说道,声音磁性悦耳,“不过,这台戏还没唱完。”
“刚才那个黑衣人走的时候,留了个尾巴。”
沈玫瑰一愣:“什么尾巴?他敢反悔?”
顾以宁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窗外。
楼下,那辆一直停在阴影里的红旗轿车,并没有立刻开走。
黑色的车窗缓缓降下来一条缝。
一只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伸出来,修长,优雅,却透着股阴森。那只手比了一个枪的手势,对着聚宝阁三楼的方向,轻轻扣动了“扳机”。
砰。
无声的枪响。
那是张素云。
那个顶替了母亲身份的冒牌货。
她在告诉沈玫瑰:拿了钱只是开始,游戏,才刚刚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