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万在这个年代是什么概念?
那就是一座金山。
但现在,这座金山就是个烫手的山芋,揣在怀里能把皮肉都烫熟了。
出了聚宝阁,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北京城的初冬,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沈玫瑰把那张存折贴身藏在的确良衬衫里面的棉背心里,外面死死裹紧了军大衣,还是觉得冷。
不是天冷,是心慌。
“他们跟上来了。”
顾以宁走在她左侧,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念经,听不出半点惊慌。
沈玫瑰没回头。
她不用回头都知道。
身后至少有三拨人。
一拨是陈金牙那帮不甘心的流氓,想黑吃黑;
一拨是张家留下的眼线,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还有一拨,估计是道上闻着腥味来的野狗。
“咱们去哪?”沈玫瑰牙齿有点打颤,“这时候回招待所就是瓮中之鳖,那帮人敢直接破门。”
“去东交民巷。”
顾以宁突然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
沈玫瑰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骂流氓,就被他带着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那是使馆区,以前是洋人的地盘,现在也是重点保护区,有武警站岗。借那帮牛鬼蛇神十个胆子,也不敢往那儿闯。”
“而且……”顾以宁顿了顿,“我要带你去见个人。”
两人在像迷宫一样的胡同里七拐八绕。
顾以宁显然对这一带熟得不像话,哪里有近道,哪里有翻墙的缺口,他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那种熟练,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在这里亡命天涯一样。
不到二十分钟,身后的尾巴就被甩得干干净净。
两人停在一栋红砖小洋楼前。
这楼看着有些年头了,爬山虎枯黄的藤蔓爬满了墙壁,门口也没挂牌子,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晃,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高冷劲儿。
“这是哪?”沈玫瑰扶着膝盖喘粗气。
“我家。”
顾以宁淡淡地说。
“啥?!”沈玫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不是说你家被抄了吗?你不是住单位宿舍吗?”
“狡兔还有三窟,顾家几百年的基业,怎么可能只有明面上那点东西。这是早年间家里挂靠在洋行名下的产权,算是漏网之鱼。”
顾以宁走到门前,也没敲门,只是在门框上一块不起眼的青砖上按了几下。
“咔哒”一声。
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老宣纸特有的书卷气扑面而来。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顾以宁拉着沈玫瑰进去,反手锁死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又挂上了插销。
“不敢开灯,怕招眼。”
他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桌上备着的一截红蜡烛。
烛光摇曳,沈玫瑰这才看清屋里的陈设。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军大衣差点掉地上。
这哪里是家,这分明是个小型的博物馆!
墙上挂满了字画,地上堆着还没开封的瓷器箱子,博古架上摆满了各种青铜器和玉器,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宝光。
随便拿出去一件,都够枪毙五分钟的。
“这些……都是真品?”沈玫瑰的声音都在抖。
“真的假的,重要吗?”顾以宁把风衣脱下来扔在沙发上,挽起白衬衫的袖子,“就像刚才卖给张家的那卷《窑火录》,你觉得它是真的吗?”
沈玫瑰一屁股坐在那张一看就是清代紫檀的罗汉床上,把怀里的存折掏出来,“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当然是假的!那是你昨晚熬夜画出来的鬼画符!”
“我就是心疼,一百二十万啊!要是那老妖婆发现是假的,回来找我拼命怎么办?咱们这属于诈骗吧?”
顾以宁倒了两杯凉白开,递给沈玫瑰一杯。
“她拼不了命。”
“为什么?”
顾以宁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划过一道让沈玫瑰后背发凉的冷光。
“因为那卷纸上,我加了点佐料。”
“佐料?”沈玫瑰看着他那副斯文败类的样子,背后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我在墨汁里掺了点‘断魂散’,那是以前宫里传下来的秘方,专门用来防贼的。”
顾以宁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加了点盐,“这东西有个特性,遇热挥发。”
“你刚才不是特意嘱咐他们,要焚香沐浴,还要在密室看吗?”
沈玫瑰愣住了。
然后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我的个乖乖!密室不通风,焚香又有热源……这简直就是个毒气室啊!”
“聪明。”
顾以宁喝了一口水,“等他们把那卷纸展开,对着灯光仔细研究的时候,药性就会顺着眼睛和鼻子钻进去。”
“轻则双目失明,重则神经错乱,变成疯子。”
“至于那一二十万……”
他放下杯子,看着沈玫瑰,“就当是给张素云那个冒牌货出的医药费了。”
沈玫瑰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男人,太毒了!
比起他,自己那点贪财的小心思简直纯洁得像个小白兔。
“顾专家,我以前没得罪过你吧?”沈玫瑰小心翼翼地问,屁股往旁边挪了挪。
顾以宁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种眼神,让沈玫瑰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没有。”
“而且……”他突然凑近,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在她眼前放大,“你是沈家的人,我是顾家的人。”
“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毒,也是为了护着你。”
沈玫瑰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这男人,怎么突然就开始撩人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顾以宁突然脸色一变,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他迅速吹灭了蜡烛。
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怎么了?”沈玫瑰压低声音,紧张得手心冒汗,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鹤嘴锄。
“有人来了。”
顾以宁贴着墙,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而且,是个高手。”
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有只猫,正踮着脚尖,一步步靠近。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
很有节奏,三长两短。
沈玫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顾以宁却突然松了一口气,收起了匕首。
“去开门。”
“啊?你疯了?”
“去。”顾以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是送钱的人来了。”
送钱?
钱不是已经在存折里了吗?
沈玫瑰满头雾水地挪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缝。
借着外面的月光,门外站着一个裹着黑色呢子大衣的女人。
风一吹,那女人抬起头。
沈玫瑰愣住了。
那是一张极其妖艳的脸,眼角也有一颗泪痣,大波浪卷发,烈焰红唇,跟她竟然有三分神似。
女人看着沈玫瑰,突然笑了。
笑得花枝乱颤,风情万种。
“哎哟,这就是我那个没见面的小外甥女?”
“长得可真俊,随你那个短命的妈。”
沈玫瑰还没来得及问你是谁,女人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扔进沈玫瑰怀里。
“拿着。”
“这是另外那五十万,买断顾以宁出场费的。”
“另外,告诉你男人。”
女人瞥了一眼屋里黑暗中的顾以宁,语气暧昧。
“那卷假书的把戏,也就骗骗张素云那个蠢货。”
“真正的《窑火录》,不在纸上,在你这儿。”
女人伸出一根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狠狠地戳了戳沈玫瑰的心口。
“小丫头,别死太早。”
“咱们张家的女人,命都硬,但命都不好。”
说完,女人转身就走,高跟鞋在夜色中敲击出清脆的声响,转眼就消失了。
沈玫瑰抱着那个布包,打开一看。
全是金条!
小黄鱼!黄灿灿的,沉甸甸的,至少有二十根!
在这年头,这可是比大团结还硬的硬通货!
“这……这是谁啊?嘴这么毒,出手这么阔?”沈玫瑰彻底懵了。
黑暗中,传来顾以宁幽幽的声音。
“她是张家的二小姐,张素云同父异母的妹妹。”
“也是全北京城,唯一一个知道当年真相,还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