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福海。
这名字在北京城的“地下道儿”里,能止小儿夜啼。他是张素云身边最凶的一条恶犬,据说手底下的人命官司,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沈玫瑰缩在顾以宁身后,明显感觉到顾以宁后背的肌肉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绷紧了。
这哪是什么对峙,分明是老猫碰上了恶狗,稍不留神就被咬断喉咙。
“想要东西?”
沈玫瑰突然从顾以宁胳膊肘底下探出个脑袋,手里晃着那卷刚做旧烘干的“假货”,笑得一脸欠揍:
“在这儿呢,有本事你来拿啊!我也想看看,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打火机快!”
“找死!”
张福海冷笑一声,脚尖在青砖地上一碾,整个人像只夜枭似的扑了过来。
那是真正练家子才有的速度,快得带风。
寒光一闪,他手里那把磨得锃亮的弹簧刀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直奔顾以宁的咽喉。
“退后!”
顾以宁低喝一声,不退反进。
他手里的皮箱猛地抡圆了,像面盾牌似的,“砰”的一声硬生生砸在张福海的刀刃上。
火星子在黑夜里溅了一地。
紧接着,顾以宁长腿如鞭,一记侧踢直奔张福海的小腹。张福海身子一扭,滑得跟泥鳅似的躲过,手里的刀花翻飞,招招都是奔着下三路和要害去的,全是杀人的阴损路数。
两人在狭窄的胡同里瞬间过了十几招,拳脚碰撞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沈玫瑰虽然不懂武功,但也看得心惊肉跳。这张福海太阴了,顾以宁还要分心护着她,明显束手束脚。
“往大路跑!别回头!”
顾以宁大喊一声,拼着胳膊挨了一记划伤,一拳逼退张福海。
沈玫瑰咬碎银牙,转身就往胡同口冲。她知道自己留在这儿就是累赘,只有跑到人多亮灯的地方,这恶狗才不敢乱咬人。
“想跑?没那么容易!”
张福海眼里凶光毕露,竟是不管顾以宁,从腰间摸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甩手就朝沈玫瑰的后心扔去。
那是……流星镖?
“小心——!”
顾以宁脸色骤变,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两束刺眼的黄色车灯像利剑一样,霸道地捅穿了胡同的黑暗。
“滴滴——!!!”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炸响,打破了死寂。
一辆印着“公安”字样的老式北汽212吉普车,呼啸着冲了进来,卷起一地尘土。
“干什么的!都不许动!”
车还没停稳,那个总是板着一张扑克脸的赵铁面,带着两个民警跳了下来,手里的电筒光柱乱晃。
“雷子?!”
张福海也是一愣,那股子狠劲瞬间泄了一半。
他没想到这种鸟不拉屎的破胡同里会突然冒出公安,而且还是那个出了名不好惹、专门负责严打的赵铁面。
“算你们命大。”
张福海收起刀,身形一晃,借着夜色踩着旁边的墙垛子,几个起落就翻上了房顶,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这身手,看得那两个年轻民警一愣一愣的。
“追!别让他跑了!”赵铁面刚要拔枪。
“别追了。”
顾以宁喘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割破袖口的风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那是职业的,这会儿早钻进四合院群里了,你们追不上的。”
赵铁面皱着眉头大步走过来,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顾以宁和沈玫瑰身上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沈玫瑰手里的卷轴上。
“怎么又是你们?”
赵铁面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走到哪哪出事,你们俩是不是扫把星转世?专门给社会主义治安添堵?”
沈玫瑰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但嘴上却不饶人:“赵大队长,您这话就不对了。我们要是不出事,您这人民卫士上哪立功去?这叫警民合作!”
“少贫嘴!刚才那人是谁?”赵铁面问。
“抢劫的。”沈玫瑰眼珠子一转,随口胡诌,“看我们长得好看,穿得时髦,想劫财劫色。”
赵铁面翻了个白眼,显然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但他也没多问。琉璃厂这块地界水深王八多,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刨根问底更安全。
“上车。”
赵铁面指了指那辆破吉普。
“送你们回去。最近北京城正在严打,上面有令,要扫除一切牛鬼蛇神。尤其是这琉璃厂一带,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坐在颠簸的吉普车后座,沈玫瑰偷偷捏了捏顾以宁的手心。
全是冷汗。
“刚才好险。”她贴着顾以宁的耳朵小声说。
“赵铁面来得太巧了。”顾以宁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巧得就像是有人特意报了警一样。”
“你是说……”
“咱们把事情闹得太大,高层有人关注了。”
顾以宁目光深邃,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是好事。现在咱们是在聚光灯下,张家反而不敢明着下死手了。接下来的戏,才好唱。”
……
三天后。
琉璃厂,聚宝阁。
今天的聚宝阁,那叫一个热闹非凡。门口停满了小轿车,红旗、上海牌,甚至还有几辆挂着黑牌的奔驰,在这年头的北京城,这排场简直通了天。
整个京圈古玩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到了。还有不少金发碧眼的洋人,脖子上挂着莱卡相机,在那儿拍来拍去。
陈金牙早早就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像是刚被牛舔过,手里还夹着一根粗雪茄,一副胜券在握的暴发户模样。
在他身边,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那老头眯着眼,手里盘着两颗闷尖狮子头核桃,嘎啦嘎啦作响,一脸的高深莫测。
“那是‘南派’掌眼大师,吴三手。”
聚宝阁的经理在沈玫瑰耳边小声介绍,语气里透着敬畏,“据说这人的手有特异功能,摸一摸就能断代,从来没打过眼。”
沈玫瑰冷笑一声,整理了一下旗袍的领口。
“今天就让他把这招牌,砸在这儿。”
上午十点。
这场名为“内部鉴赏”,实为“黑市竞价”的局,正式开始。
沈玫瑰穿着一身大红色的丝绒旗袍,头发盘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美得像是一朵盛开带刺的红玫瑰。
她手里端着那个紫檀木的托盘,上面盖着红布。一上台,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个托盘。贪婪、好奇、怀疑……各种眼神交织在一起,比探照灯还热。
“各位老板,各位前辈。”
沈玫瑰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从容自信。
“废话我就不多说了。这里面的东西,我想大家心里都有数。”
“唐代秘色瓷配方,半卷《窑火录》。谁拿了它,谁就是下一个瓷王。”
“起拍价,不用钱。”
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只要北京二环内的一套三进四合院!”
这话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虽然早就知道规矩,但这当众喊出来,还是让人觉得这女人疯了。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的年代,一套四合院那就是天价中的天价!
“慢着!”
陈金牙突然站了起来,吐了一口烟圈,指着台上的托盘,一脸横肉都在抖。
“沈小姐,你说这是《窑火录》就是《窑火录》?谁不知道这书早就失传了?万一你拿几张擦屁股纸来糊弄我们,我们找谁哭去?”
“就是啊!得验货!”
“几十万的大买卖,不能凭你一张嘴!”
下面的人也跟着起哄,气氛瞬间紧绷。
“验货?”
沈玫瑰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陈老板,这可是绝密配方,验了货,被你们看去了,我还卖个屁?这就好比大姑娘相亲,哪有先脱光了让人看的道理?”
台下发出一阵哄笑。
“不过,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沈玫瑰话锋一转,眼神锐利,“既然大家有疑虑,那就请陈老板身边那位号称‘鬼手’的吴大师上来掌掌眼。”
“只看纸张墨色,不看内容。吴大师,您敢吗?”
吴三手被点了名,也不好装死。
他冷哼一声,将手里的核桃往怀里一揣,背着手慢吞吞地走上台。
“小丫头片子,既然你找死,那老夫就成全你。”
吴三手走到托盘前,气场全开。
沈玫瑰掀开红布一角,只露出了巴掌大的一块纸边,多一点都不给看。
吴三手凑过去,先是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两根枯树枝似的手指,轻轻搓了搓纸角。
接着,他又低下头,鼻翼耸动,在那墨迹上闻了闻。
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陈金牙都直起了身子,一脸得意地等着吴三手宣布这是假货,好当场掀翻沈玫瑰的摊子。
然而。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吴三手的脸色,从一开始的不屑,变得凝重,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沈玫瑰,声音都在发抖:
“这纸……是清宫内造的高丽贡纸?而且是乾隆爷专用的那种?”
“这墨……味道不对,这是万历年的龙香剂!怎么会有这么纯正的陈味儿?”
“还有这上面的烟火气……这要是没个三百年,根本养不出这种色泽!”
吴三手越说越激动,甚至想伸手去抢那卷纸。他是行家,这东西一上手,那种岁月沉淀下来的质感,是骗不了人的。
尤其是那墨色深入纸背的程度,绝不是几天就能做出来的!
沈玫瑰强忍着笑意。
废话!那是顾以宁用内力加上独门秘方,在密室里熏了三天三夜做出来的!要是连你个糟老头子都骗不过,顾家还叫什么神眼世家?
“吴大师,给句痛快话,这东西,真吗?”沈玫瑰笑眯眯地问。
吴三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转过身,对着台下那一双双饥渴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东西……大开门!”
“确是清宫流出来的老物件!如假包换!”
轰——!!!
台下瞬间炸了锅,声浪差点把聚宝阁的房顶给掀了。
连吴三手这种老狐狸都说是真的,那还能有假?
陈金牙手里的雪茄直接掉在了裤子上,烫得他“嗷”的一声跳了起来,顾不上拍灰,扯着嗓子喊道:
“既然是真的!那老子就不客气了!”
沈玫瑰拿起桌上的那块红木醒木,“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案上。
“那就开始吧!”
“一套四合院!”马上就有人举牌。
“两套!”
“我出东城的一套三进院子!外加五万现金!”
价格一路飙升,空气中弥漫着金钱烧焦的味道。那些平时抠抠搜搜的古董商,此刻都像是红了眼的赌徒,谁都知道,要是得到了这个配方,那就是掌握了一座金山!
陈金牙咬着牙,眼珠子通红,再次举起了牌子。
“我出五十万外汇券!我看谁敢跟我争!”
全场瞬间死寂。
五十万外汇券!在那个年代,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六十万。”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戴着墨镜的黑衣人突然举牌。声音冷得像机器。
陈金牙猛地回头,眼神凶狠:“那是谁?”
没人认识。但那个黑衣人胸口别着的一枚徽章,却让顾以宁眼皮子一跳。
那是一朵黑色的腊梅花。
张家的“白手套”来了!
“七十万!”陈金牙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八十万。”黑衣人依旧淡定。
“一百万!!”
陈金牙彻底疯了,这已经超出了他的底线,但他不甘心输给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
“一百二十万。”
黑衣人甚至没有犹豫,直接报出了这个天文数字。
陈金牙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他输了,在这个疯狂的数字面前,任何理智都已经崩塌。
“一百二十万一次!”
沈玫瑰举起醒木,手心全是汗。这可是真正的天价啊!哪怕是空手套白狼,这个数字也足以载入史册!
“一百二十万两次!”
“一百二十万……”
就在沈玫瑰准备落槌成交的时候。
那个黑衣人突然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高高举过头顶。
“等一下。”
“我家主人说了,钱可以给。一百二十万,随时兑现。”
“但在这之前,请沈小姐先看看这个。”
黑衣人手腕一抖,那信封像是个飞镖一样,带着风声直奔沈玫瑰的面门而来。
顾以宁眼疾手快,半空截住信封。他打开一看,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杀气。
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沈玫瑰在乡下的老家,那座破旧的祖屋。
而在祖屋的木门上,泼满了刺眼的红油漆,门口还放着一个红色的铁皮汽油桶。
照片背面,只有一行狂草,字字带血:
【交易成功之时,就是点火之日。】
这是赤裸裸的绑架!
他们不仅想要东西,还想绝了沈玫瑰的后路,这是要让她家破人亡,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