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终于穿透了漫长雨季的阴霾,以一种近乎炽烈的姿态,倾泻在考完最后一科英语的校园里。交卷铃声响起的瞬间,并没有想象中的山呼海啸或泪雨滂沱,大多数考生只是沉默地收拾好文具,随着人流,神情恍惚地走出考场。
像一场持续了太久的高强度运算突然被强制中止,CPU还在惯性地发热,但指令流已经中断,留下巨大的、嗡嗡作响的空洞。
林薇站在考点学校门口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树影婆娑,阳光碎金般洒落。她手里捏着透明的文具袋——陈默准备的“冗余备份”之一,指尖微微发麻。周围是喧嚣的人声,家长的询问,同学的招呼,对答案的争吵,兴奋的呐喊,压抑的哭泣……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失真的背景噪声。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去想刚才的题目,没有去估分,甚至没有太多“终于结束了”的实感。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重的疲惫,还有一点点……不知该往何处去的茫然。
然后,她在涌动的人潮边缘,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默站在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下,背对着她,肩上的书包带勒得有些紧,勾勒出清瘦的肩胛骨形状。他也考完了,从另一个考点赶来。他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站牌上的路线图,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林薇没有喊他,只是慢慢地穿过人群,走到他身后。
几乎在她停步的瞬间,陈默转过身。他似乎早就知道她来了。镜片后的眼睛看向她,没有问她考得怎么样,没有说“结束了”,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像一片深湖,容纳了她所有的疲惫和空茫。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有说话。周围的嘈杂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挡在了外面。
然后,陈默伸出手,不是握手,也不是牵手腕,而是轻轻拿过了她手里那个被捏得有些汗湿的文具袋,连同他自己肩上那个看起来依旧整齐却沉重的书包一起,拎在了自己手里。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低哑,大概是两天高度紧张后自然的反应。
林薇点点头,跟在他身边。他们离开了喧嚣的校门口,拐进旁边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梧桐树冠如盖,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身上,随着脚步明明灭灭。
走了很长一段路,谁也没有开口。只是肩并着肩,步调一致地走着。林薇能闻到空气中阳光烤炙树叶的味道,能听到自己和他轻微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城市底噪。
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在这缓慢而沉默的行走中,一点点松弛下来。那种庞大的空洞感,并未被填满,但似乎被这无言的陪伴稀释了,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陈默。”林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看她,依旧目视前方。
“我好像……程序卡死了。”她试图描述那种感觉,“不知道该运行什么指令了。”
陈默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他沉默了片刻,说:“正常现象。高强度运算任务结束后,需要释放缓存,进行系统自检和初始化。”
他用他的语言,精准地形容了她的状态。
林薇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那……怎么初始化?”
陈默这次思考的时间更长。他们又走过了一个路口,前面是一个小小的街心花园,有老人在下棋,有孩童在玩滑梯。
“根据协议,”他缓缓地说,语气带着一种尝试性的、不确定的探索,“我们现在拥有最高权限,可以自主定义初始化进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所以,”他看着她,眼神专注,像是在读取一个至关重要的参数,“你想从哪里开始?”
林薇迎着他的目光,那片深湖里,映着她自己有些迷茫的脸。她想从哪里开始?去狂欢?去睡觉?去旅行?好像都不是。那些被标记为“待执行”的、遥远而模糊的愿望,在此刻庞大而真实的“释放”感面前,竟显得有些轻飘。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陈默没有露出任何失望或催促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答案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么,”他重新迈开脚步,示意她跟上,“执行默认初始化程序第一步:补充能量。”
他带着她,走向街角一家看起来干净明亮的简餐店。不是他们常去的那种,而是一家新开的,有明亮的落地窗和舒缓的音乐。
点餐时,陈默没有像往常一样分析营养成分和性价比,而是直接把菜单推到林薇面前:“你点。”
林薇看着花花绿绿的菜单,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滑动,最后点了一份看起来热量很高的芝士焗饭和一杯冰镇柠檬茶。陈默则点了份简单的套餐。
等餐的时候,两人依旧沉默。但不再是考场外那种紧绷的、充满未完成任务的沉默,而是一种松弛的、允许空白存在的安静。林薇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看着玻璃上凝结的水珠,大脑逐渐放空。
食物很快上来。林薇挖了一勺焗饭送进嘴里,浓郁的芝士香味和米饭的热度在口腔里化开,带着一种粗暴而直接的安抚力量。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饿得发慌。
陈默吃得很慢,但很专注,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见她吃得急切,便将自己套餐里那份没动过的蔬菜沙拉推到她面前。
一顿饭吃完,林薇感觉那冰冷的、卡死的程序似乎被这热量和味道强行激活了一丝。血液重新开始流动,指尖恢复了温度。
走出餐厅,已是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绚烂的橙红,晚风带着白日的余温,轻柔地拂过脸颊。
“下一步呢?”林薇问,感觉自己的声音活泛了一些。
陈默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她:“默认程序第二步:物理环境切换,促进缓存释放。”
他这次没有解释,只是带着她,坐上了开往江边的公交车。不是高峰期的公交车很空,他们并排坐在后排。车窗开着,风呼呼地灌进来,吹乱了头发,也吹散了最后一点滞涩的思绪。
江边公园比想象中热闹。有散步的情侣,有跑步的青年,有带着孩子玩耍的家庭,还有一群跳广场舞的大妈,音乐欢快。江水在晚霞映照下泛着粼粼的金光,对岸城市的灯火开始次第点亮。
他们沿着江边慢慢地走。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听着江水拍岸的声音,听着风声,听着远处模糊的人声和音乐声。走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星子一颗一颗跳上深蓝色的天鹅绒幕布。
在一个远离人群的观景平台,他们停了下来,趴在栏杆上,望着对岸璀璨的灯火和江面上倒映的流光溢彩。
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在身上有些凉。林薇轻轻打了个寒噤。
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熟悉的校服外套,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是陈默的。他里面只穿着一件短袖T恤。
林薇没有拒绝,只是将外套裹紧了些,上面有他干净的气息,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陈默。”她轻声开口。
“嗯?”
“高考……真的结束了。”她陈述着这个事实,试图找回一点真实感。
“嗯。”他确认。
“我们……”她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他的侧脸,“以后……”
她说不下去。以后怎么样?大学,异地,陌生的城市,全新的人际关系……那么多的未知,那么多的变量。那份考前的“模型”和“协议”,在真实的未来洪流面前,似乎又变得单薄起来。
陈默也转过头,看着她。江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镜片后的眼睛,在远处灯火的映照下,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光。
他没有立刻用“算法鲁棒性”或“通讯带宽”来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林薇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手,不是推眼镜,不是拿东西,而是有些生疏地、迟疑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耳畔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将它们别到她耳后。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带着一种陌生的、属于“人”的温存。
林薇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
陈默做完这个动作,似乎自己也有些无措,手指蜷缩了一下,收了回去。他重新看向江面,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初始化进程,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他说,“会碰到兼容性问题,会遇到未知错误,需要不断打补丁,甚至……可能需要重写部分底层代码。”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里面不再是冷静的分析,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决心:
“但核心进程已经启动,无法终止。我会……一直尝试兼容,一直进行调试。”
他没有说“我会一直喜欢你”,没有说“我们永远在一起”。他说的是“尝试兼容”,是“进行调试”。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符合他本性的、也是最郑重的承诺。
不是完美的、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而是一个持续不断的、共同面对未知的漫长过程。
林薇看着他,看着这个笨拙地学着表达情感、却比任何人都更认真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片此刻只映着她一人的璀璨江火。所有关于未来的不安和惶惑,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江风吹散了,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坚实的、温暖的勇气。
她伸出手,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栏杆上、微微蜷起的手指。
“好。”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那我们就……一起调试。”
江风浩荡,吹向未知的远方。对岸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倒映在沉静的江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仿佛在为这对刚刚完成人生第一次重大“释放”、并携手开始漫长“初始化”的少年人,献上无声而盛大的祝福。
系统缓存已清空。
旧的指令集已完成历史使命。
新的、充满未知却也无限可能的初始化进程,正在载入。
而两个年轻的、紧密耦合的核心,将共同面对接下来所有的兼容性挑战与版本升级。
未来,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