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录取通知书像迟来的夏日惊雷，接二连三地在各自家中炸响。尘埃落定的时刻，伴随着尖锐的现实——地理隔离，正式成为横亘在“初始化进程”中的第一个关键变量。
陈默，A大，人工智能方向，北方。直线距离：1187公里。
林薇，S大，生物医学工程，南方。直线距离：1763公里。
数字冰冷而精确，像两根无形的长钉，将地图上的两个点牢牢钉死。
最初几天，是混杂着喜悦与失落、忙乱与空茫的混沌期。家庭聚会，谢师宴，和同学的最后狂欢，收拾行囊……日子被填得很满，却总在某个间隙，猝不及防地感觉到心脏被那遥远的公里数轻轻扯了一下。
他们保持着联络，频率甚至比备考时更高，但形式变得单一——主要是文字信息。林薇会拍下S大校园里高大的棕榈树，陈默会发来A大图书馆棱角分明的现代建筑；林薇抱怨南方湿热的“桑拿天”，陈默描述北方干燥爽朗的秋风；林薇分享新室友的趣事，陈默则提到实验室里令人头疼的学长。
对话流畅，但隔着屏幕，那些曾经一个眼神、一个触碰就能传递的温度和默契，仿佛被无形的距离稀释了，只剩下文字的骨架，需要更用力地去想象填充。
陈默似乎也在努力适应这种变化。他不再仅仅发送观测报告式的信息，开始尝试描述一些更主观的感受：
“这里昼夜温差很大。晚上从实验室出来，风很凉，会想起你总说我穿得少。”
“食堂的菜偏咸。主观评价：不如你推荐的任何一家。”
林薇看到这些句子，心里会软一下，然后泛起淡淡的酸涩。她也会努力回应：
“今天解剖课，看到了真正的心脏。比想象中坚韧，也……更复杂。忽然觉得，能理解你为什么对‘理解’本身那么着迷了。”
“室友是东北人，性格超爽朗。就是总试图纠正我的普通话，说我有‘塑料味’。”
他们在各自的轨道上加速运行，被全新的知识体系、社交网络和生活节奏裹挟着前进。偶尔，深夜独自对着电脑屏幕或陌生的天花板时，那种因距离而生的虚无感会变得格外清晰。
第一次明显的“兼容性问题”，出现在开学后第三周的一个周末晚上。
林薇和室友们参加完一个社团迎新活动，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大家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讨论着刚才的趣事，空气里弥漫着年轻的、无忧无虑的喧嚣。林薇洗完澡，擦着头发坐到书桌前，看到手机上有陈默一小时前发来的信息：
“今天小组讨论的模型框架基本确定了。效率比预期低15%，但方向正确。附件是初步架构图，你有空可以看看。”
下面是一个文件传输。
林薇点开，是一张极其复杂、布满各种符号和连线的思维导图，专业术语密密麻麻。她尝试理解了几分钟，但大脑经过一晚的社交消耗，已经有些疲惫，那些符号看起来像天书。
室友们还在笑闹，背景音嘈杂。林薇忽然感到一阵烦躁。不是对图表本身，而是对这种交流方式。她需要的不是一张需要费力解读的架构图，她甚至说不清自己需要什么，只是觉得隔着屏幕和这一千多公里，连分享彼此生活的碎片都变得如此费力。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看起来好复杂。今天有点累，明天再看。你早点休息。”
发送出去后，她立刻有些后悔。语气太冷淡了。
陈默几乎是秒回：“好。你也是。”
没有追问，没有表情，简短的三个字。但林薇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此刻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他一定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但他处理问题的方式，永远是先接收指令，然后执行——她说累了，他就让她休息。
这种“正确”的处理，却让林薇心里更堵了。她关掉手机，爬上床，在室友们渐渐低下去的谈笑声中，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异地”两个字沉甸甸的重量。
接下来两天，他们的联系变得格外“正常”和“规律”。互道早晚安，分享三餐照片（陈默甚至开始标注卡路里），偶尔交流一两句课程进度。礼貌，周全，却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坚韧的膜。
林薇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却不知如何戳破这层膜。她害怕自己显得“无理取闹”，害怕打破目前这种脆弱的平衡。
打破僵局的，是陈默。
周三下午，林薇刚结束一堂漫长的实验课，手机震动。是陈默发来的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她愣了一下。这是开学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发起视频。之前都是她偶尔打过去，他也总是很快接起，但背景通常是安静的图书馆或实验室角落，话也不多。
她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走廊角落，接通。
屏幕亮起，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陈默的脸，而是一小片灰蓝色的、快速移动的天空，还有呼呼的风声。
“陈默？”林薇疑惑地叫了一声。
镜头晃了晃，然后对准了他。他好像在外面，背景是快速后退的、北方秋天特有的高大杨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他戴着耳机，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发红，呼吸略显急促，似乎在走路，或者……跑步？
“我在去高铁站的路上。”陈默的声音透过风声和轻微的电流杂音传来，有些不稳，却异常清晰。
林薇的心脏猛地一跳：“高铁站？你要去哪里？”
“S市。”陈默回答得干脆利落，镜头又晃了一下，似乎他在加快步伐，“今晚九点十五分到南站。你能……出来吗？”
林薇彻底呆住，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你……你怎么突然……课呢？”
“调了。实验数据提前处理完了。”陈默言简意赅，镜头对准了他的脸，他的目光透过屏幕，直直地看向她，那里没有了往日的冷静分析，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林薇，过去72小时，我们的通讯数据出现异常。情感支持系数模型显示，曲线下滑斜率超过阈值。”
他顿了顿，因为奔跑（或快走）而气息不稳，但话语却斩钉截铁：
“初步诊断：地理隔离导致非语言信号丢失，文字信道信息熵过低，引发系统误判和情感链路衰减。常规远程调试方案无效。”
他的语速很快，像在背诵紧急预案：
“因此，启动最高级别响应：物理接触，重建基准信号。我需要……现场校准。”
现场校准。
因为他判断，远程的“调试”已经无法解决他们之间出现的问题。所以他用他最直接的方式——跨越一千七百多公里，来到她面前。
林薇看着屏幕上他因奔跑而微微汗湿的额发，看着他镜片后那双不再平静、而是燃烧着某种决意的眼睛，听着他混杂着风声和喘息声的、用专业术语包裹的急切话语，所有堵在胸口的郁闷、不安、还有那层透明的膜，在刹那间被一股汹涌的热流冲得七零八落。
鼻子一酸，眼前瞬间模糊。
“你……”她声音哽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用力点头，眼泪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笨蛋……车票多贵啊……”
屏幕那头的陈默，看到她哭了，明显慌了神。镜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似乎他停下了脚步。
“别哭。”他的声音顿时软了下来，带着笨拙的慌乱，“效率……不是首要考虑因素。系统稳定性优先。”
他身后响起了高铁站广播的模糊声音。
“我快到进站口了。”他语气重新变得急促，“晚上见。地址发我。如果……如果你不方便，我可以等。”
“方便！”林薇立刻说，用手背胡乱抹掉眼泪，又哭又笑，“我等你。不管多晚。”
屏幕暗了下去，通话结束。
林薇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原地，耳边还回响着他最后那句“系统稳定性优先”。走廊窗外，是S市午后依旧热烈的阳光，和摇曳的棕榈树影。
一千七百六十三公里。
一次突如其来的“现场校准”。
地理隔离带来的第一次严重“兼容性报警”，被他以最不高效、却最彻底的方式响应了。
心跳，在相隔千里的两个城市，因为同一个决定，而重新找回了同步的剧烈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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