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旁的倒计时数字终于跳进了个位数。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油墨试卷和一种无形却厚重的紧张,仿佛稍微用力呼吸,都能吸进满肺的焦虑粒子。教室后排的“高考必胜”标语红得刺眼,每个人桌上堆砌的参考书和试卷,像一道道即将发起总攻前最后的壁垒。
林薇和陈默之间的互动,在这种高压下被压缩到了最简,却又淬炼出了某种本质的东西。
纸条几乎绝迹了,取而代之的是更高效的“信号系统”。一个眼神,表示“这道题需要讨论”;笔尖在草稿纸上某个位置轻轻一点,是“这里有陷阱”;午休时,一方将脸埋进臂弯,另一方会悄无声息地将窗帘拉上些许,遮挡过亮的阳光;晚自习结束后,收拾书包时指尖短暂相触,便是一天疲惫征程结束时无声的慰藉。
他们像是航行在惊涛骇浪中的两艘小船,不再有闲暇交换华丽的旗语,只依靠最基础的灯光信号,确认彼此的位置,给予最必要的支撑。
然而,越是临近那个日子,一些更深层的不安开始悄然浮现。不是对知识的恐惧,而是对“意外”的担忧——准考证忘带、笔突然没水、路上堵车、考试时身体不适……这些平日里微不足道的小概率事件,在高考这个巨大放大镜下,显得狰狞可怖。
林薇发现自己开始有些神经质地反复检查文具袋,晚上会莫名醒来,心跳如鼓。她看到陈默虽然表面依旧冷静,但他整理准考证和身份证的次数明显增多,做题时偶尔会停下笔,捏一捏眉心,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这是一种对“失控”的本能恐惧。他们习惯了掌控,习惯了逻辑推演,但高考的战场上,有太多无法用公式计算的变量。
最后一次模拟考结束的那个下午,天气闷热得反常,雷雨在云层后酝酿。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人。林薇正在订正最后一道错题,笔尖却有些滞涩。她抬起头,望向窗外灰沉沉的天空,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空。
旁边传来轻微的响动。陈默合上了他刚看完的错题本,转向她。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
“林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教室里压抑的寂静。
林薇转过头。
陈默没有立刻说话,他从书包最里层,拿出一个扁平的、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小方盒,推到两人桌子中间。
“这是……”林薇疑惑。
“冗余备份。”陈默言简意赅,他解开牛皮纸上的棉绳,里面是两个一模一样、全新的透明文具袋。每个袋子里,都分门别类地装着:两支削好的2B铅笔、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备用笔芯、一块橡皮、一把小刀、一副圆规、一块绘图板、甚至还有一小瓶清凉油和几张独立包装的酒精湿巾。所有物品摆放得整齐划一,像是经过精密测算。
“一套给你,一套给我。”陈默说,“除了准考证和身份证,所有可能用到的工具,都有备份。放在书包不同夹层。”
林薇看着那两套堪称“战备级”的文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做法很“陈默”,极致周全,甚至有点过度。但此刻,这种过度,却像一剂强心针,扎进了她惶惑不安的心里。
“还有,”陈默又从旁边拿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那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标注着从学校到他们各自考场的几条主要路径,以及备选路线。每条路旁边都标注了预估时间、可能拥堵点和公共交通方案。
“我们考场不在同一个学校。”陈默指着地图,“这是最优路径规划。明天下午看考场,我们可以走一遍,确认时间。考试那两天,早上七点整,我会给你发信息。如果超过七点零五分没有收到回复,我会打电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在部署实验步骤:“如果出现极端情况,比如交通完全中断,根据应急预案,我们可以分别联系考点老师或交警求助,并同时通知对方。所有紧急联系电话,我已经列在背面。”
林薇接过那张地图,看着上面细致到每一个路口、每一条小巷的标注,看着他规划好的每一个“如果”,鼻腔忽然涌上一股酸意。他不是在杞人忧天,他是在用他所能想到的最严谨的方式,为她,也为他们,构建一道抵御一切“意外”的防火墙。
他将“失控”的恐惧,转化成了周密到极致的“备份”和“预案”。
“陈默,”林薇的声音有些哑,“你……不用这样……”
“需要。”陈默打断她,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这是最优解。将不可控风险降至最低,才能保证核心任务不受干扰。”
核心任务。对他们而言,此刻就是高考。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几乎剥夺了所有“意外”滋生的空间。这份沉重到近乎笨拙的守护,让林薇所有的不安都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坚实的依靠。
她小心地收起那份文具备份和地图,像是收起一份珍贵的作战计划。
“好。”她点头,迎上他的目光,“按计划执行。”
窗外,终于响起了第一声闷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教室里光线更暗了,但两人之间的氛围,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得清晰而坚定。
第二天下午看考场,他们按照地图走了一遍。雨后的街道清新湿润,阳光穿透云层,洒下金色的光斑。他们并肩走着,没有牵手,也没有过多交谈,只是偶尔确认一下路标和时间。
站在林薇的考点学校门口,看着里面熙熙攘攘来看考场的学生和家长,一种真实感终于降临。
“就是这里了。”林薇说。
“嗯。”陈默看着校门,又看了看手表,“从你家过来,不堵车的情况下,二十五分钟。预留四十分钟比较保险。”
“知道了。”林薇笑了笑,转头看他,“你也是,别卡着点。”
“不会。”陈默保证。
看完了考场,他们没有立刻分开,而是不约而同地走向附近一个安静的街心公园。在一条被雨水洗刷得干净的长椅上坐下。
雷雨后的傍晚,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孩子嬉笑跑过,自行车铃叮当作响,生活以最平常的姿态流淌着,暂时冲淡了高考带来的凝重。
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提考试,也没有提未来。
“陈默,”林薇忽然开口,看着天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霞,“等考完了,我们……”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陈默侧过头看她,夕阳的余晖在他镜片上跳跃,柔和了他平日过于清晰的轮廓。他没有用“模型”或“数据”来回答,只是很轻、却很清晰地说:
“嗯。去做所有……之前被标记为‘低优先级’或‘待执行’的事情。”
比如,看一场完整的电影,而不是快进到解说;比如,去一次真正的远足,而不是在操场规划配速;比如,也许……可以尝试一些更直接的、不那么像“协议”的交流方式。
林薇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心脏像被温暖的羽翼轻轻包裹。她伸出手,小拇指轻轻勾了勾他的小拇指。
一个孩子气的、毫无逻辑的动作。
陈默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小指,然后,他慢慢地、坚定地,也用他的小指,回勾住了她的。
没有“情感支持系数”的计算,没有“系统兼容性”的分析。只是一个简单的、温暖的触碰,像是最原始也最可靠的“握手”协议。
冗余备份已就位。
应急预案已加载。
核心系统,运行稳定。
只待那个既定的时刻来临,然后,去执行那些被搁置已久的、关于“以后”的美好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