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行进程

植物园的“环境优化实验”似乎真的在陈默严谨的系统里写入了一段关于“缓冲”与“韧性”的新代码。之后的日子，他依旧高效、专注，但眉宇间那根时刻紧绷的弦，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些许。他不再执着于每一次小测都必须完美无瑕，遇到暂时无解的难题时，也会同意林薇“先放一放，出去透口气”的建议。

他们之间的“稳态运行”进入了更深的层次，就像两个高度协同的并行进程，在各自处理繁重任务的同时，维持着稳定而低耗的数据交换与相互支持。

这种默契在备考最白热化的阶段，展现得淋漓尽致。

晚自习的教室，灯火通明，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林薇正与一道化学综合实验设计题搏斗，思路陷入胶着。她无意识地咬住了笔杆，这是她陷入困境时的习惯动作。

旁边伸过来一张草稿纸，上面是陈默的字迹，没有题目，只有一行字：“目标出现‘咬笔杆-皱眉’复合特征信号，持续超过五分钟。建议：暂停当前进程，执行五分钟深呼吸协议（附件：四七八呼吸法示意图）。”

旁边还真用简笔画画了个示意图。

林薇看着那张纸条，差点笑出声，累积的烦躁却瞬间消散大半。她依言放下笔，按照示意图，闭上眼睛，慢慢调整呼吸。几次深长的呼吸后，头脑果然清明了一些。再睁开眼时，旁边又推过来一张新的草稿纸，上面是他对那道实验设计题关键突破点的精简提示，只有三个核心化学方程式和一句：“优先考虑原子经济性和绿色化学原则。”

林薇豁然开朗，重新投入战斗，效率倍增。

另一次，陈默连续几天主攻数学竞赛的集训题，沉浸在一种近乎忘我的状态，连水都忘了喝。林薇看在眼里，没有直接打断他，只是在每次自己的水杯空了去接水时，“顺手”也把他的杯子加满温水，轻轻放回他手边。几次之后，陈默虽然头也不抬，但会在演算间隙，很自然地伸手摸到杯子，喝上一口。

这些细小的互动无声无息，却织成了一张细密而柔软的网，兜住了高三最后冲刺阶段那些随时可能溃堤的压力与疲惫。

随着高考的临近，班级里的气氛也悄然发生着变化。课间关于未来大学的讨论越来越多，志愿填报指南开始在私下里传阅。一种混合着憧憬、焦虑和淡淡离愁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一天下午，趁着难得的体育活动课（大部分人都选择在教室自习），林薇和陈默默契地溜到了空旷的操场看台最高处。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他们并肩坐着，看着下面跑道上有零星的同学在跑步或散步。

“你的志愿，”林薇望着远处，开口问，“确定了吗？”

“嗯。”陈默点头，语气平静却笃定，“A大，人工智能方向。”那是国内该领域的顶尖学府。

“真好。”林薇由衷地说，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阴霾。A大在北方，而她心仪的几所生物医学工程专业出色的学校，多在南方或东部沿海。空间上的距离，第一次如此现实地横亘在眼前。

陈默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沉默。他转过头看她：“你呢？”

“还在看，”林薇笑了笑，尽量让语气轻松，“B大、C大，还有南方的S大，都在考虑。生物医学工程，这几个学校都不错。”

陈默“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阳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缓：“根据现有数据，A大、B大、C大、S大，直线距离分别为1100公里、950公里、820公里、1750公里。”

他报出这些精确的数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林薇的心微微往下一沉。

“空间距离，是影响信息传递效率和交互频率的关键变量。”陈默继续说，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解剖问题般的专注，“但并非决定性变量。”

林薇怔住，看向他。

“现代通讯技术的带宽和延迟，已足够支持日常数据交换和大部分协作需求。”他条理清晰地分析，“更重要的是，系统核心算法的兼容性与同步性。”

他从随身的书包侧袋里，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它现在出现的频率低了很多，但似乎总在关键时候现身。他翻到崭新的一页，上面没有图画，只有几行清晰的文字和数据。

“这是基于我们过去八个月的交互日志，模拟的不同距离下的通讯模式与情感支持效率模型。”他将笔记本递到林薇面前。

林薇接过，看到上面列着几种假设情境：同城、异地（高铁三小时圈）、远距离（飞机三小时圈），下面则对应着预估的通讯频率（每日/每周）、主要通讯方式（文字/语音/视频）、以及一个他定义的“情感支持系数”（一个0到1之间的数值，后面附着复杂的计算公式简略说明）。

在所有模型下方，有一行加粗的结论：

“模拟结果表明：在核心算法高度兼容且保持主动同步的前提下，空间距离对系统整体稳定性和效能的影响，远小于算法本身的质量及维护投入。”

他看着她阅读，然后补充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因此，志愿选择，应优先基于个体最优发展路径。距离变量，可通过提升算法鲁棒性和增加有效交互投入来补偿。”

他说的是“算法鲁棒性”，是“有效交互投入”。但林薇听懂了。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去哪里并不最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是谁，以及我们是否愿意为这份连接持续付出。

他没有说“我跟你走”或者“你跟我走”，那不是陈默的风格。他给了她一个基于“数据”和“模型”的分析，一个理性的、却充满担当的承诺框架——无论多远，只要我们依旧是“我们”，就能找到保持连接的方法。

林薇看着笔记本上那些严谨的推导和那个最终指向乐观结论的模型，又看看眼前这个一脸认真、仿佛在探讨重大科研课题的少年，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合上笔记本，递还给他，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笑意：“陈大学者，你的这个模型……我批准了。”

她顿了顿，迎上他期待又有些紧张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协议补充条款：无论空间坐标如何变化，保持核心算法同步升级，确保通讯信道畅通，情感支持系数……维持在目标阈值以上。”

陈默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如释重负又充满希冀的光亮。他接过笔记本，很慎重地在她说的那句话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工整的“√”。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在她腕间细腻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感受着那里平稳而有力的脉搏。

“协议生效。”他低声说，像是完成了一次重要的数据握手。

春风掠过看台，带着远处泥土和新叶的气息。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近，几乎重叠在一起。

高考，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迫在眉睫。未来，带着不确定的距离和挑战。但在这个春天的下午，在空旷的看台上，两个年轻的灵魂，用他们独特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关于未来的“压力测试”和“兼容性确认”。

并行进程，已然锁定共同的目标。无论终端物理位置如何，他们的逻辑运算，将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保持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