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升级后的日子，像被注入了某种温和而恒定的能量，运行在一种令人心安的“稳态”上。高三的学业压力与日俱增，黑板旁的倒计时数字无情地缩减，试卷和模拟考成了生活的主旋律。但在林薇和陈默之间，那种秘而不宣的默契和相互支撑，成了这片压抑海域中一座坚固的岛屿。
他们的互动模式变得更加高效，也更加……亲密无间。
陈默依旧是她最犀利的“问题诊断仪”和“解决方案库”。一道卡壳的难题，经他寥寥数语的点拨，往往能豁然开朗。他的笔记成了她的重要参考资料，但她不再仅仅是借用，而是会在他勾画的重点旁，补充自己的理解或疑问，有时甚至会画个小小的表情符号。陈默看到后，有时会在一旁用更细的笔迹写下注解，有时则只是在那表情旁边，画一个严谨的“√”表示已阅。
林薇则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外部环境调节器”。她会在连续长时间伏案后，轻轻碰一下他的胳膊，递过一颗润喉糖或一片蒸汽眼罩；会在察觉到他那过于规律的饮食可能缺乏维生素时，“顺便”多带一份水果分享；会在他因为一道竞赛题陷入近乎偏执的沉思、眉头紧锁时，用笔帽轻轻敲敲他的桌面，提醒他“系统需要短暂散热”。
他们的“能量补充协议”也执行得更加顺畅自然。有时是一块分享的巧克力，有时是一杯同时泡好的热茶，有时只是自习时，她悄悄推过去一张写着“加油，还有四十分钟”的小纸条，而他会不动声色地将纸条压在水杯下，继续演算，只是笔尖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点点。
偶尔，在周末难得的短暂喘息里，他们会一起去图书馆。不再是刻意安排的“一对一分析”，而是各自安静地看书、做题，只是座位总是挨着。累了的时候，会默契地同时抬头，交换一个眼神，或者用口型无声地问一句“出去走走？”。然后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里，慢慢地走上几圈，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并肩看着冬日里略显萧索的草木，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这种“稳态”看似牢不可破，但高三的压力，终究是一场全方位的“压力测试”。
第一次大型模拟考的成绩出来，林薇发挥稳定，甚至略有进步，稳居班级前十。但陈默的成绩却出现了罕见的波动——总分虽然依旧名列前茅，但理综的分数比他的正常水平低了一些，尤其物理的一道大题，他用了非常繁琐的方法，最终还因为步骤冗余导致时间不够，失分不少。
试卷发下来时，林薇注意到陈默盯着那道物理题看了很久，指尖在错误的步骤上反复描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周围有同学小声议论着“学神也有失手的时候”，他仿佛没有听见，但脊背挺得异常笔直。
放学后，人都走光了，陈默还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那张物理试卷。夕阳的余晖将他笼罩，显得有些孤寂。
林薇收拾好东西，没有离开，而是拉开他前面的椅子，反身坐下，面对着他。
“这道题，”她指了指试卷，“你用的方法，是上次竞赛辅导里提到的那种‘通用但繁琐’的解法吧？”
陈默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有些沉郁，点了点头。
“当时老师说过，常规考试用这个解法性价比太低。”林薇声音平静，“你怎么……”
“我知道。”陈默打断她，声音低哑，“我计算过时间，如果中间不出现那个计算失误，是来得及的。”
“但你还是选了最稳妥也最耗时的路。”林薇看着他，“为什么？因为……怕出错？”
陈默沉默了很久。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寂静无声。
“最近几次小测，我在‘常规最优解’上，出现过两次非受迫性失误。”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自我怀疑，“虽然比例很低，但……不可预测。在关键参数上出现不可预测的误差，是系统风险。”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所以我尝试调整策略，在确定性更高的路径上分配更多资源，即使效率有所降低。但显然，这次调整……失败了。”
他把这次波动，看作一次失败的“策略调整”，一次“系统风险”控制失当。林薇听出了他平静语气下的懊恼和压力。他不是不在乎分数，他只是用他的方式，承担着旁人无法想象的重压——对自己近乎苛刻的完美要求，对“不可预测性”的警惕，以及随之而来的、试图掌控一切的焦虑。
林薇心里微微发疼。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他的手很凉。
“陈默，”她轻声说，“没有人是永不出错的机器。即使是设计最精密的系统，也有容错率。”
陈默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一次模拟考，甚至高考，都只是漫长观测中的一个数据点。”林薇继续说着，用他能够理解的语言，“波动是正常的。重要的是核心算法的稳定性，是遇到错误后的纠偏能力。”
她拿起他的笔，在那道错题旁边，简单勾勒了几笔，标出了那条更优的、他本该选择的解题路径。“你看，你明明知道更快的路。下次，相信你自己的‘核心算法’，别被一两次意外干扰吓住。”
陈默的目光落在她画的简易图示上，又移到她覆盖着他手背的、温暖的手上。那股紧绷的、自我对抗的力量，似乎一点点从他被她按住的手上消散了。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反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不是为了传递温度或确认什么，更像是一种汲取力量的动作。
“还有，”林薇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这个‘系统’，最近‘散热’和‘能量补充’的周期是不是调得太长了？今晚别熬夜了，早点休息。明天周末，我们……去个地方？”
陈默抬眼，带着询问。
“暂时保密。”林薇抽回手，笑了笑，“算是……一次非计划内的‘外部环境优化实验’。”
第二天，林薇带着陈默去了市郊的一个小型植物园。冬日里，花卉不多，但暖房里绿意盎然，各种热带植物舒展着宽大的叶片，空气湿润而温暖，与外面干冷的冬日截然不同。
陈默起初有些疑惑，显然不明白来这里对“优化”有什么直接帮助。但林薇只是拉着他，慢慢地在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间穿行，指着铭牌念着稀奇古怪的名字，或者让他看某种植物特异的生存机制。
“你看这个，”林薇指着一株巨大的、叶片上布满孔洞的植物，“龟背竹。它的孔洞是为了在热带雨林里，让大风穿过，减少阻力，避免被吹倒。很聪明吧？”
陈默推了推眼镜，仔细观察：“结构优化，适应环境。效率很高。”
“还有这个，”林薇又指向一丛长着肥厚叶片、形态可爱的多肉植物，“生石花。模仿周围的石头，减少被食草动物发现的概率。虽然生长缓慢，但在严苛环境里存活下来了。”
“拟态，降低被识别率，生存策略。”陈默点头，若有所思。
他们走到暖房一角，这里有一小片水生植物区，几株睡莲在池水中静静漂浮，叶子圆润，偶尔有小鱼从叶下游过。
林薇在池边的长凳上坐下，示意陈默也坐。
“陈默，”她看着平静的水面，轻声说，“你就像这些植物里，最追求效率和最优解的那种。这很好，让你变得非常强大，非常……耀眼。”
陈默安静地听着。
“但是，”林薇转过头，看向他，“有时候，我们也需要像龟背竹一样，懂得‘留空’，让压力有通过的余地；或者像生石花一样，接受自己‘生长缓慢’的时期，用另一种方式积蓄力量；甚至，偶尔也可以像睡莲，看起来只是安静地浮着，其实根系在看不见的水底，牢牢地抓着泥土。”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依旧微蹙的眉心：“高三就像这片暖房，温度湿度都被调到了极限。但你不用一直绷得那么紧，不用要求自己每一分每一秒都处在‘峰值效率’。允许自己有孔洞，允许自己偶尔‘生长缓慢’，甚至允许自己只是‘浮着’休息一下。你的‘根系’很牢固，不会因为这样就倒下的。”
陈默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温柔而坚定的光芒，看着她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暖房里湿润温暖的空气包裹着他，周围是生机勃勃却安静生长的植物。那些关于效率、风险、纠错、最优解的纷乱思绪，仿佛被这片绿意和她的言语悄然抚平。
他忽然想起笔记本里，很久以前她写的那句“但窗外的云走得很慢”。
当时他不理解，现在似乎……有点明白了。
慢下来，看见云，看见植物，看见她眼中倒映的自己。这些看似“低效”的输入，或许正是维持系统长期稳定运行所必需的……冗余与缓冲。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暖房里带着植物清香的空气盈满胸腔。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住她的手，而是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
这是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没有之前的试探和僵硬，仿佛本该如此。
林薇微微一愣，随即放松下来，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隔着毛衣，能感觉到他偏高的体温和稳定有力的心跳。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看着池中睡莲圆润的叶影，听着暖房通风系统轻微的嗡嗡声，谁也没有再说话。
压力测试仍在继续，但系统似乎通过了这次关于“韧性”和“缓冲”的关键检验。在追求极致效率的路径旁，开辟出了一条允许喘息、允许不完美的辅路。
而这，或许才是应对漫长而高压征程的，最“优化”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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