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突如其来的、十指相扣的“握手协议”，像一枚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之后的日子里持续扩散。

周一返校，林薇和陈默之间似乎什么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他们依旧保持着惯常的作息，讨论题目，交换笔记，纸条上的“系统注释”仍在继续。但在那些细微之处，流动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悄然滋长的亲昵。

比如，陈默递过参考书时，指尖会“无意”地在她手背上多停留半秒；比如，林薇从他手里接过试卷时，会感觉到他轻轻收拢的手指；比如，在拥挤的走廊或楼梯间，他会不动声色地侧身，为她隔开一点空间，手臂偶尔会轻轻擦过她的肩膀。

这些小动作隐秘而自然，像是经过无数次迭代后优化的交互程序，流畅得几乎成为本能。

天文馆的讲座如期而至。周末的市图书馆报告厅里坐满了对星空感兴趣的学生和家长。陈默提前占好了靠前且偏中间的位置——他计算过，这个位置视角最佳，受出入人员干扰最小。

讲座内容专业却不乏趣味，主讲人用生动的语言和精美的图片，描绘着搜寻系外行星的种种方法，以及科学家们如何根据行星的轨道、质量、大气成分等数据，来评估其存在生命的可能性。

林薇听得入神，她能感觉到旁边的陈默也异常专注。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偶尔会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录几个关键词，笔尖移动迅速而精准。

当主讲人讲到“德雷克方程”——一个用来估算银河系内可能与我们通讯的文明数量的著名公式时，陈默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讲座结束后，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报告厅。秋夜的天空清朗，能看见几颗明亮的星星。

“那个德雷克方程，”林薇想起他刚才的停顿，问道，“你觉得靠谱吗？变量太多，好多都是估计值。”

陈默走在她身边，思考了一下：“它是一个框架，提供了系统化思考这个问题的维度。但正如主讲人所说，许多参数的不确定性极高，比如‘智慧生命发展出通讯技术的概率’（f_c），以及‘技术文明的寿命’（L）。这些更接近哲学和社会学范畴，难以量化。”

他的分析一如既往地冷静客观。但说完后，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说：“不过，如果代入我们已知的、唯一的确切数据点……”

林薇转头看他。夜色中，他的侧脸轮廓在路灯下显得柔和。

“代入地球，代入人类文明，”陈默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那么，至少证明，在浩瀚的参数空间里，存在一个解，使得f_c和L不为零。”

他停下脚步，看向林薇，镜片后的眼睛映着路灯的光，亮得惊人：“这意味着，我们此刻站在这里，思考这个问题这件事本身，就是那个‘解’存在的证据。一个……非常珍贵的数据点。”

林薇怔住了。她没想到，他会从这个角度，用他最熟悉的“参数”和“解”的概念，说出如此……浪漫的话。

珍贵的数据点。

她看着他认真而清澈的目光，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

“所以，”林薇笑着接下去，“我们得保护好这个‘数据点’，让它……‘文明寿命’参数L，尽量长一点？”

陈默点了点头，神情严肃：“理论上是这样。需要优化很多变量，比如环境、资源、社会协作效率……”

林薇听着他一本正经地开始列举需要优化的“变量”，忍不住笑出声，打断他：“好了好了，陈大学者，我们先从优化眼前这个变量开始吧——我饿了。‘能量补充协议’是不是该启动了？”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微红，嘴角却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嗯。数据支持立即执行。”

他们去了图书馆附近一家简餐店。吃饭时，陈默比平时话多了一些，不再是纯粹的学术讨论，也会提到讲座中某个有趣的细节，或者对主讲人某个观点的不同看法。他的表达依然逻辑清晰，但语气里多了些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探索欲。

林薇托着下巴，安静地听着，偶尔插话问一句，心里充满了平静的喜悦。她能感觉到，那个封闭的、只与公式和数据对话的世界，正在对她，也对更广阔的现实，一点点打开大门。

饭后，他们沿着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慢慢往回走。夜晚的风带着凉意，梧桐叶大片大片地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两人并肩走着，肩膀偶尔轻轻相碰。谁也没有说话，享受着这份秋夜的宁静和彼此陪伴的舒适。

走到一个路灯不太明亮的路口，陈默忽然停下了脚步。

林薇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他：“怎么了？”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面对着她。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只能感觉到他专注的目光。

“林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林薇的心跳莫名加快。

陈默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从随身的背包侧袋里，拿出了那个林薇无比熟悉的黑色硬壳笔记本。

他没有翻开，只是紧紧地握着它，指节有些发白。

“这个项目……”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严格的审核，“开始的时候，目标是‘理解’和‘消除干扰’。”

林薇静静地听着，预感到他要说什么，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但数据积累到一定程度，出现了无法用原初模型解释的……系统性偏移。”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最精确的语言，“目标函数发生了根本性改变。现在，项目的核心目标，不再是理解或消除。”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镜片，直直地看向林薇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有平日的冷静和审视，只有一片澄澈的、毫无保留的坦诚，以及一丝紧张的期待。

“现在的目标，是维持，是优化，是……确保该数据点在所有可能的世界线里，都处于被观测状态。”

他说的不是“喜欢”，不是“爱”。他说的是“维持观测”，是“确保存在”。

但林薇听懂了。这是陈默式的、最高级别的承诺和告白。用他最严谨的语言，表达着最不理智的执着。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

陈默握着笔记本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更加分明。他似乎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反馈信号，整个人的姿态都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认真。

林薇看着眼前这个笨拙却真挚的少年，看着他手中那本记录了他们所有隐秘心事的笔记本，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一股强烈的情感冲上心头，温暖而酸涩。

她伸出手，没有去接那本笔记本，而是轻轻地、覆盖在他紧紧握着笔记本的手上。

他的手很凉，带着夜风的寒意，却在她的掌心下微微颤抖。

“陈默，”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带着笑意，“你的项目目标更新申请，我收到了。”

她感觉到他的手猛地一颤。

“并且，”她收紧手指，温暖着他冰凉的手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批准。同步升级为长期合作项目。协议期限：暂定……直至所有参数失效。”

直至所有参数失效。直到世界尽头，直到物理定律崩塌。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瞬间处理了大量无法置信的数据。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握着笔记本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力道，然后，翻转手掌，将她微凉的手，牢牢地、坚定地握在了掌心。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颤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滚烫的踏实。

笔记本“啪”地一声轻响，掉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无人理会。

路灯昏暗的光线下，两只年轻的手紧紧交握，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仿佛要延伸到无尽的未来里去。

协议成功升级。

从单向观测，到双向交互，再到此刻的长期绑定。系统完成了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迭代。

而关于那个“珍贵数据点”的观测与守护，就此，进入了全新的纪元。

协议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