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那一下轻触带来的温度,像一道微弱的电流,从手背的皮肤直窜进林薇的心里,留下酥麻的余震。她清晰地看到陈默镜片后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慌乱的波动,随即他飞快地收回手,垂下眼睫,仿佛刚才那个大胆(对他而言)的举动是系统的一次意外错误。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那盆绿萝在午后的阳光下,叶片绿得发亮。
“我……”陈默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推了推眼镜,试图找回平日的镇定,“我去给你倒杯水。” 说完,他几乎有些仓促地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林薇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忍不住翘起。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扫过他整洁到刻板的书桌,最后落在那本黑色笔记本上。这一次,她没有去碰它,但心里却充满了某种柔软的笃定。
陈默很快端着一杯温水回来了,神情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静,只是耳根的红晕尚未完全消退。他将水杯放在林薇面前,然后坐回床沿,两人之间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微妙张力的安静。
“下周末,”陈默忽然开口,视线落在水杯氤氲的热气上,“市图书馆有个天文馆的科普讲座,主题是‘系外行星的搜寻与生命可能性评估’。”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林薇,“你想去吗?”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邀约。这是一个他主动提出的、与眼前紧迫的课业并无直接关联的、“无用”的活动。而且,主题是他感兴趣的领域。
林薇看着他眼中那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扫过。“听起来很有意思,”她点点头,“不过,‘生命可能性评估’?这算是为你那个‘长期研究项目’搜集外围参考资料吗?”
陈默被她的调侃弄得一愣,随即耳根更红,但他这次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反而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语气一本正经:“可以……纳入参考范畴。”
林薇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陈默看着她笑,脸上那点窘迫也慢慢化开,唇角勾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他们并没有一直待在房间里。陈默带她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型社区公园。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散步,孩子在玩耍。
他们沿着铺满落叶的小径慢慢走着,起初依旧沉默居多。林薇会指着某个形状奇怪的云,或者一棵叶子掉得特别早的树说上两句,陈默则会给出他基于气象学或植物学的解释,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干巴巴,偶尔会补充一两个他以前看过的、相关的有趣冷知识。
“你看那个,”林薇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努力把皮球扔进树洞却屡屡失败的小男孩,小男孩气得脸都鼓了起来,“像不像你解不出题的时候?”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了几秒,很认真地反驳:“不像。我解不出题时,会先检查已知条件是否充分,然后尝试不同路径,不会重复无效操作。”
林薇:“……你可真会聊天。”
陈默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回答不够“人情味”,顿了顿,看着那个锲而不舍的小男孩,又说:“不过……他成功的概率,随着尝试次数的增加,理论上是在提升的。只要皮球和树洞的尺寸满足一定条件。”
林薇看着他努力把眼前景象纳入理性分析框架的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心底却是一片温软。这就是陈默啊,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试图理解和参与这个他原本可能觉得“低效”的世界。
走到一个长椅边,他们坐下休息。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默,”林薇看着前方草坪上跳跃的麻雀,忽然问,“你以后想做什么?我是说,大学,还有更远以后。”
这个问题似乎让陈默陷入了更深的思考。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想研究人工智能。”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缓而清晰,“不是现在流行的那种应用,是更底层的东西。关于智能的本质,关于机器如何真正‘理解’世界,甚至……理解情感。”
这个答案并不让林薇意外,但他说到“理解情感”时,那格外认真的语气,却让她心头一动。
“很宏大的目标。”她说。
“嗯。”陈默点头,“很难。可能一辈子也找不到答案。但我觉得,这是值得投入的方向。”他转过头,看向林薇,“那你呢?”
“我?”林薇想了想,“可能没那么远大。我想学生物医学工程吧,具体方向还没想好。但总觉得,能把所学的知识,用到实实在在帮助人的地方,会很有意义。”
陈默认真地听着,然后说:“很好的方向。生物系统是已知最复杂的系统之一,与工程学结合,解决实际问题,效率会很高。”
又是“效率”。林薇无奈地看他一眼,却发现他正目光专注地看着自己,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审视和剖析,反而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和……认同。
“我们以后,”林薇忽然生出一种冲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会不会一个在研究怎么让机器更‘像人’,一个在研究怎么用机器更好地‘帮人’?”
陈默怔了一下,随即,他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他没有笑,但整个人的气息都柔和了下来。
“那样的话,”他缓缓地说,语气郑重得像在陈述一个经过严密推导的定理,“我们的研究方向,在某个层面上,或许是……互补且可交互的。”
互补且可交互。
这大概是林薇听过的,最具有陈默特色的、关于“未来”和“我们”的表述了。没有承诺,没有煽情,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她感到踏实和心动。
夕阳开始西斜,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他们起身往回走。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隔着礼貌的距离。林薇的手偶尔会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有时会不经意地擦过陈默的手背。一开始,陈默的身体会微微僵硬,但几次之后,他并没有刻意躲开。
在即将走出公园,踏上回家的小路时,林薇的手又一次轻轻擦过了他的手。
这一次,陈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在下一个步子迈出之前,林薇感觉到,一只温热而略带汗意的手,有些笨拙地、试探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进行一项风险未知的操作。但他的手指,却坚定地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交扣。
林薇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被巨大的暖流淹没。她没有挣脱,也没有转头看他,只是微微收紧了手指,回握住他。
他的手心有些潮湿,温度却高得惊人。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牵着手,沉默地走在被夕阳拉长了影子的街道上。周围的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交握的手心传来的、清晰的心跳和温度。
这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意味着太多。对陈默而言,这或许是从“观测分析”到“主动交互”的关键一步,是系统对“情感变量”的正式接纳和响应。
对林薇而言,这是她所有的耐心、引导和等待,终于得到了最直接、最温暖的回报。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一路走回陈默家楼下。在单元门口,陈默才仿佛如梦初醒般,松开了手。他的脸在暮色中红得明显,眼神飘忽,不敢看林薇。
“我上去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嗯。”林薇点头,脸上也热热的,“下周……讲座见。”
“好。”陈默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进了楼里,脚步甚至有些凌乱。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慢慢抬起刚才被他握过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汗意。
她忍不住笑了,心底充盈着一种饱满而甜蜜的喜悦。
系统成功地处理了“温度”这个新变量,虽然过程中出现了短暂的“溢出”和“操作紊乱”,但最终,它选择了兼容,并且以最直接的方式——紧握的手——输出了处理结果。
长期研究项目,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交互性更强的阶段。而关于未来的构想,也因这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握手协议”,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令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