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去陈默家吃饭这件事，被林薇以一种近乎学术研究的严谨态度记录在了心里——当然，面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陈默则罕见地显得有些……操作紊乱。他提前一天确认了林薇没有忌口，当天早上又发信息提醒了地铁换乘路线和具体楼栋号（精确到门牌），甚至还附带了一张他手绘的、比例尺清晰得令人发指的小区平面图。

林薇对着那张堪比工程图纸的“指引图”，笑出了声，心里那点小小的紧张也消散了不少。

按照“图纸”导航，她准时敲响了陈默家的门。开门的是陈默，他已经换下了校服，穿着简单的浅灰色家居服，头发似乎刚洗过，柔顺地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居家的随意。看到林薇，他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进来吧。”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物品摆放井然有序，透着一种冷静克制的气息，很像陈默本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和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妈，林薇来了。”陈默朝厨房方向说了一声。

一位系着围裙的中年妇人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面容温和，眼神清澈，虽然带着病后初愈的些许倦色，但笑容很有亲和力。林薇注意到，她的五官和陈默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梁。

“阿姨好，我是林薇。打扰了。”林薇礼貌地问好。

“不打扰不打扰，快进来坐。”陈妈妈连忙招呼，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笑意，“小默总提起你，说你是他特别重要的学习伙伴，帮了他很多。今天总算见到了，真是又漂亮又文静。”

“妈……”陈默低声打断，耳根微红，转身去给林薇倒水，动作略显僵硬。

林薇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说：“阿姨您太客气了，是陈默帮我才对，他成绩好，思路又清晰。”

陈妈妈笑得眉眼弯弯，看看林薇，又看看自己闷头倒水的儿子，眼里满是了然和欣慰：“你们先聊，还有个汤，马上就好。小默，招呼好林薇啊。”

午餐很丰盛，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但能看出花了心思，营养搭配也很均衡。陈妈妈很热情，不断给林薇夹菜，询问一些学校和生活上的琐事，语气温和自然。陈默话很少，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在林薇回答不上来时，补充一两句，或者在他妈妈提到他小时候某些“糗事”时，低声抗议一句“妈”，然后脸更红一点。

林薇渐渐放松下来。她发现，陈默在家的状态和在学校很不一样。虽然依旧话少，但那种紧绷的、仿佛随时在运算的锋利感淡去了许多。他会留意她碗里的菜少了就默默添上，会在她夸某道菜好吃时，嘴角微微上扬，会在妈妈提到他熬夜看书时，略显无奈地推一下眼镜。

这是一个更生活化、更……有温度的陈默。

饭后，陈默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陈妈妈拉着林薇在客厅沙发上坐下，递给她一个洗好的苹果。

“小默这孩子，从小就比较闷，心思都放在书本和那些瓶瓶罐罐、公式符号上了。”陈妈妈看着厨房里儿子挺拔却稍显孤直的背影，语气里带着疼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和他爸工作都忙，以前也没太多时间陪他，他就自己跟自己玩，养成了这么个独来独往、万事都要讲个逻辑道理的性子。有时候啊，太清醒，反而少了点人情味儿。”

林薇安静地听着，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发酸。

“不过，这学期以来，我感觉他有点不一样了。”陈妈妈转过头，目光温和地看着林薇，“话还是不多，但回家会主动说说学校的事，虽然十句有八句都带着‘我们班那个同学’、‘一道题’、‘效率’之类的词。但我能感觉出来，他开心了些，心里好像……有了点挂念。”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林薇的脸颊微微发热。

“阿姨不是要打听什么，”陈妈妈拍拍林薇的手，笑容慈祥，“就是觉得，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和他做朋友，让他知道，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能用公式算明白，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有时候糊涂一点、温暖一点，更好。”

这时，陈默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看到客厅里两人促膝交谈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妈，你们在聊什么？”他问，目光带着询问看向林薇。

“聊你小时候为了观察蚂蚁搬家，在太阳底下趴了一下午，晒脱了皮的事。”陈妈妈笑道。

陈默：“……那是有科学研究价值的观察。”

林薇忍不住笑了出来。陈默看着她笑，脸上那点窘迫慢慢化开，眼神柔和下来。

下午，陈妈妈要休息，陈默便带林薇去了他的房间。房间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整洁到近乎严苛。书桌靠窗，上面除了台灯、电脑、几摞按照科目和优先级分门别类放好的参考书和试卷外，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书架上的书也大多是理工类专著和竞赛教材，唯一显得“不协调”的，是窗台上放着的一小盆绿萝，长势喜人，给这个过于理性的空间增添了一抹生机。

“坐。”陈默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自己坐在床沿。

林薇坐下，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那盆绿萝上。“你还养植物？”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嗯。我妈说房间里需要点生气。它很好养活，定期浇水电即可，生长数据稳定。”

果然还是他的风格。林薇想笑，又觉得有点可爱。

两人一时无话。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细微的风声。

“今天……谢谢你过来。”陈默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

“该我谢谢阿姨的款待，饭菜很好吃。”林薇说。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闲适的宁静。

林薇看到陈默书桌一角，放着那本熟悉的黑色硬壳笔记本。她想起里面那些关于她的“观测记录”和速写，心头微动。

“陈默，”她轻声问，“你最开始……为什么记那些关于我的东西？”

陈默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目光落在笔记本上，仿佛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速很慢：

“起初，是习惯。”他说，“我对不理解的事物，习惯先观察，记录数据，寻找规律。”

“我不理解……为什么你会注意到我忘带书，为什么你会在我草稿纸上写那些无关学习的话，为什么……你的出现，会让我原本稳定的计划出现无法解释的波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床单，“记录，是为了分析。分析，是为了理解，或者……消除干扰。”

林薇的心跳微微加快：“那后来呢？”

“后来……”陈默抬起头，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见底，“数据积累到一定程度，指向了一个现有知识体系无法涵盖的结论。它不再是‘干扰项’。”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下一个重要的决心：

“它变成了一个需要持续追踪、优先级最高的……长期研究项目。并且，”他深吸一口气，“研究者主观上，希望这个项目……永不结题。”

永不结题。

这四个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直白的告白，但这出自陈默之口的、用他最熟悉的研究术语包裹的话语，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林薇心动。

她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朵和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努力表达的样子，心底柔软成一片。

“陈默，”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碰了碰那盆绿萝油亮的叶子，“你知道绿萝除了好养活，还有什么特性吗？”

陈默疑惑地看着她。

“它遇水即活，给点阳光就能蔓延，”林薇转过头，对他微笑，眼里有光，“看起来不起眼，但生命力很顽强。而且，它的花语是……”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

陈默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追问：“是什么？”

“是‘守望幸福’。”林薇轻声说，“还有，‘坚韧善良’。”

陈默怔住了，他看着林薇，又看看那盆他仅仅视为“稳定生长数据提供者”的绿萝，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它。

林薇走回他面前，微微俯身，看着他的眼睛：“所以，陈默同学，你的这个‘长期研究项目’，或许可以引入一点新的变量——比如，不仅仅记录数据，也感受一下……生命本身的温度和韧性？”

陈默仰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和自己家中截然不同的清新气息。那些严密的逻辑、清晰的条理，在这一刻似乎都暂时失效了。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无法用任何公式量化的情感冲刷着他。

他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最终，他只是伸出手，不是握住她的手，而是，有些笨拙地、轻轻地，用指尖碰了碰她放在桌沿的手背。

那触碰一触即分，带着试探，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像一个刚刚学会感知温度的系统，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接触热源。

新变量成功导入。

核心系统正在重启，以兼容这份前所未有的、带着生命气息的“温度”。

新变量导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