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结束后,陈默手掌那滚烫灼人的触感,仿佛烙印在了林薇的皮肤下。那不是一个“观测者”该有的温度,也不是一台精密仪器会传递的信号。那是一个活生生的、刚刚拼尽全力、会疲惫会脱力的少年,最直接的热度。
“稳态”被打破后,林薇心里某个念头变得清晰起来。她喜欢的,或许不仅仅是那个冷静犀利、逻辑严密的陈默,更是那个会为了班级(哪怕理由很“数据分析”式)去跑三千米、会在终点线紧紧抓住她的手、会因为奔跑而露出脆弱又生动神情的陈默。
她决定,要试着给这台过于精密的“仪器”,导入一点“人情”的补丁。
机会很快就来了。运动会的兴奋过去不久,秋雨便连绵起来,气温骤降。陈默似乎有些感冒的前兆,偶尔会听到他压抑的轻咳,脸色也比平时更苍白些,但他自己显然没当回事,依旧按部就班地学习、刷题。
林薇看在眼里。一天下午,雨丝细密,天色阴沉。她提前用保温杯装了一杯自己煮的姜枣茶,还加了点红糖。趁课间陈默去办公室问问题,她迅速将保温杯放在他桌上,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监测到环境温度下降及观测者局部体征异常(咳嗽频率+20%)。建议执行外部干预协议v2.0:补充热量,驱寒。剂量:一杯。温度:65℃左右。成分已分析,安全。”
陈默回来,看到桌面的东西,明显怔住了。他拿起保温杯,杯壁传来熨帖的温度。他打开那张纸条看了又看,手指在“外部干预协议v2.0”上停留片刻,然后拧开了杯盖。
一股混合着姜的辛辣和红枣甜香的热气袅袅升起,氤氲了他的镜片。他低头看着杯中深琥珀色的液体,迟疑了几秒,才小心地喝了一口。
林薇用余光观察着他。看到他喉结滚动,咽下那口茶后,眉头似乎极轻微地蹙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姜味有点冲),但很快又舒展开,接着喝了第二口,第三口。
他没有写纸条回复,也没有立刻道谢。只是将那杯茶慢慢地、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后,他安静地拧好杯盖,将保温杯仔细地放回她桌角,手指在杯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林薇心头一动。他接收了她的“干预”,并且用他的方式表达了“收到”。
这件事似乎成了一个开端。林薇开始有意无意地,在那些严谨的“数据交换”和“协议条款”之外,加入一些更柔软的东西。
她发现陈默虽然对时间规划严苛到分钟,但偶尔会因为钻研一道难题而错过饭点。于是,她会在自己的书包里多备一包独立包装的牛奶饼干或小面包。当下午第一节课前,看到他面色如常但指尖微凉(她猜他没吃午饭)时,便会“无意中”多拿出一份,推过去,随口说:“买多了,帮忙解决一下?”
陈默起初会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研判,似乎在分析这个“买多了”的概率。但几次之后,他不再质疑,只是默默接过,低声说“谢谢”,然后在她转过头去后,小心地拆开包装吃掉。
她也开始跟他分享一些“无用”的信息。比如,教学楼后面那棵老银杏树,叶子今天黄到了一半,像幅油画;比如,小卖部新进的酸奶口味很奇怪;比如,昨晚看的纪录片里,某种深海鱼的发光机制多么神奇……这些话题与他追求的“效率”和“重点”毫不相干。
陈默一开始总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接收信息。但渐渐地,他会在她说完后,给出一些出人意料的回应。关于银杏树,他会说:“叶片变黄是叶绿素分解和类胡萝卜素显现的结果,与温度和光照变化有关。” 关于奇怪口味的酸奶,他会认真思考后说:“可能是菌种发酵产物比例异常,或者添加了新型调味剂,需要查看配料表分析。” 关于深海鱼,他会补充:“其发光器是由腺细胞转化而来,发光过程涉及荧光素和荧光素酶的氧化反应,能量转化效率极高。”
他的回答依然带着浓浓的“理科生”味儿,但林薇能感觉到,他正在尝试将她提供的这些“无用数据”,纳入他的认知体系,并用他独有的方式给予反馈。这不是冰冷的机器回应,而是一种笨拙的、却努力想与她“同频”的尝试。
最大的转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傍晚。临近月考,大家都留下自习。林薇被一道化学工业流程题卡住,反复演算总觉得哪里不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陈默原本在写自己的东西,察觉到了她的焦躁。他放下笔,侧过身,声音平静:“哪一步?”
林薇把题目指给他看,说明了自己的思路和卡壳的地方。
陈默看了几分钟,拿起笔,在她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易的流程图,标出几个关键节点和物质转化。“你的思路基本正确,但忽略了这个中间产物的循环利用率。这里,”他的笔尖点在一个地方,“不是废物,可以重新进入前端反应,提高原子经济性。”
他的讲解依然清晰直白,但说完后,他并没有立刻转回去,而是看着她,忽然问:“你晚上吃饭了吗?”
林薇正沉浸在“原子经济性”的领悟中,被他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懵:“啊?还没……”
陈默点点头,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个干净的保鲜盒,推到她面前。里面是几块摆放整齐的、看起来就很松软的手工蛋糕,点缀着些许坚果。
“我妈做的。”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实验条件,“她说高三消耗大,让带点心。我吃不完。”
林薇看着那盒明显是精心准备的蛋糕,又看看陈默平静无波的脸,心里涌上一阵奇异的暖流。这不是“买多了”,也不是“协议条款”,这分明是……关心。用他最不擅长的方式,递过来的关心。
“谢谢……”她小声说,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带着鸡蛋和奶油的香气,瞬间安抚了焦躁的神经和空荡的胃。
陈默看着她吃,几秒后,才转回头,重新拿起自己的笔,但耳根那抹熟悉的红色又悄然浮现。
那天晚上自习结束,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秋夜的风已经带上了寒意,林薇缩了缩脖子。
陈默走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个蛋糕……你喜欢吗?”
林薇转头看他,夜色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目光很亮。“很喜欢。你妈妈手艺真好。”
“嗯。”他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又说,“她听说……我有同学经常‘能量补充’我,就说也要表示一下。”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妈妈……知道了?”
“知道一些。”陈默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我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学习伙伴。”
学习伙伴。这个定义让林薇想笑,又有点莫名的甜。
“她还说,”陈默似乎鼓足了勇气,语速快了一点,“周末如果学习累了,可以……去家里吃饭。家常菜,比食堂有营养。”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邀请。不再是图书馆,不再是操场边,而是“家”。这个字眼,从一个仿佛只与公式和实验室打交道的少年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生涩却真挚的温度。
林薇停下脚步,抬头看他。路灯的光晕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陈默,”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柔,“你现在是在邀请我去你家吃饭吗?用‘补充营养’作为理由?”
陈默明显僵了一下,似乎被这个问题直击核心,有些无措。他推了推眼镜,避开她的视线,看向远处黑黢黢的操场,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用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不完全是。”他顿了顿,仿佛在艰难地解析一段异常复杂的代码,
“根据近期数据……单纯的食物能量补充,已不足以解释部分系统反馈的波动。”他终于转回视线,看向她,目光清澈而认真,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诚,
“可能存在……未被量化的情感交互参数。需要……扩大观测环境,引入新的变量进行综合分析。”
夜风拂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骤然升高的温度。
林薇看着他,看着他努力用他最熟悉的语言,去描述那份他或许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名为“喜欢”的情感。冰冷的数据逻辑外壳下,鲜活的人性正在破土而出,笨拙,却无比动人。
她忽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好啊。”她说,“那就去采集一下……‘家常菜’这个新变量的数据。”
系统再次接收到无法用现有模型处理的复杂信号。但这一次,“观测者”没有选择回避或强行归类,而是主动提出了拓展观测范围的请求。
而“观测目标”,欣然同意了这场更具“人情味”的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