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准方案v2.0”的签署，标志着两人关系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稳固的阶段。那种隐秘的纸条游戏并未消失，但形式发生了进化。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匿名留言，而是开始将这种交流，堂而皇之地嵌入到日常的“学术合作”中。

比如，陈默在给林薇讲解一道复杂的电磁感应综合题时，会在分析“导体棒切割磁感线产生的动生电动势”的公式旁边，用另一种颜色的笔，写下极小的一行字：“类比：目标今日马尾辫弧度，符合正弦函数图像，周期约一天。”

林薇则会在一脸认真地听完后，在草稿纸背面回复解题思路总结，并在角落补上：“观测者今日眼镜反光角度，疑似与窗外入射光强呈负相关。建议调整坐姿。”

他们将这些小字视作只有彼此能解码的“系统注释”，公开又隐秘，严肃又调皮。一本正经的讨论下，涌动着只有他们自己能体会的暗流。

这种“稳态”一直持续到深秋，学校一年一度的运动会来临。对于理科重点班这群以笔为枪、以纸为阵的学子来说，运动会更像是强制性的“系统放风时间”。体育委员为凑人数头疼不已。

“三千米！三千米还差一个男生！”体育委员举着报名表在教室里哀嚎，“哪位壮士行行好？为班级争光啊！”

教室后排，陈默正低头研究着一道生物竞赛题，仿佛与周遭的喧闹隔绝。林薇正在收拾书包，闻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默清瘦的、更适合长时间伏案的身形，心里觉得这事儿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然而，体育委员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几圈后，不知怎么，竟然落到了陈默身上，带着破釜沉舟的试探：“陈默……你看，你这身板，耐力肯定不错，要不要……试试？”

全班瞬间安静，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陈默做题的手停住了。

林薇也诧异地抬起头。陈默跑步？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点违和，又有点……说不出的好奇。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陈默会像往常一样，用一句简洁的“不”拒绝时，他却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题目上移开，平静地看向体育委员，问：“具体要求和训练时间？”

教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体育委员大喜过望，连忙把要求和训练计划说了一遍。

陈默听完，思考了几秒，点了点头：“可以。但我需要调整自习计划。”

就这样，陈默的名字被填在了三千米长跑项目后面。林薇看着他波澜不惊的侧脸，心里那点好奇变成了隐隐的担忧。三千米，可不是闹着玩的。

放学后，她磨蹭着等他收拾东西。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秋日的凉风已经有了些刺骨的味道。

“你……真的要去跑三千米？”林薇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嗯。”陈默点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要做一道题，“计算过，以我的基础代谢率和近期体能数据，通过系统性训练，完赛并在中游获得名次是大概率事件。”

林薇：“……” 果然是他的风格。

“但是，”她皱眉，“训练很累，而且占用时间……”

“时间可以重新规划。”陈默打断她，侧过头看她，夕阳给他镜片镀上一层金边，“而且，你说过，‘观测者亦需接受观测目标的能量补充与关怀’。这次，可能需要提前预支一些。”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微微一热，心底那点担忧却奇异地被一种温热的鼓胀感取代。“怎么预支？”

陈默从书包侧袋拿出他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递给她。上面已经画好了一个简单的表格，列着日期、训练项目、预计消耗卡路里、以及……最后一栏是“能量补充建议（由观测目标提供）”。

表格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此为非强制性协作项目，观测目标有权拒绝或修改条款。”

林薇看着这份计划周密却又留下充分“协商”空间的表格，哭笑不得，心底却软成一片。她拿出笔，在“能量补充建议”那一栏，第一个训练日后面，认真地写上：“功能饮料一瓶 + 鼓励一句（内容待定）。”

然后，她在“备注”下面加上：“条款接受。附加条款：观测者需实时反馈身体状态数据，如有不适，立即终止项目。”

陈默接过本子看了看，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成交。”

于是，在运动会前两周，林薇多了一项日常任务：在陈默进行长跑训练的日子（通常是放学后），带着“能量补给”去操场边。有时是一瓶运动饮料，有时是几颗巧克力，有时只是一杯温水。

她看着他换上简单的运动服，摘下眼镜，在跑道上从一开始的步履稍显僵硬，到逐渐找到节奏。他的呼吸声从急促变得深沉均匀，汗水浸湿了额发，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清瘦却蕴藏着意想不到耐力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地掠过她的视线。

这和教室里那个冷静自持、一丝不苟的陈默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原始的、带着力量感的模样。林薇靠在栏杆上，看着，心跳的节奏仿佛也随着他的步伐而律动。

他们很少交谈。他跑过来时，她会默默递上水或食物。他接过，喝几口，汗水滴在瓶身上，然后看她一眼，点点头，继续跑。有时候，他会因为调整呼吸而短暂地停在她面前几秒，胸膛微微起伏，带着热气，目光比平时更加明亮锐利，像锁定目标的某种仪器。那一刻，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滚烫。

训练间隙，他会走回来，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用那因为运动而略显低哑的声音，简单汇报：“今天配速比计划快三秒。小腿肌肉群反馈良好，无异常酸痛。” 或者，“风向对呼吸节奏有轻微干扰，已调整。”

林薇就听着，然后说：“很好。补充能量。”

这种沉默的陪伴和高效的“数据交换”，成了他们之间一种新的默契。

运动会当天，三千米项目在下午。秋高气爽，阳光明亮。当陈默站上起跑线，摘下眼镜递给旁边后勤的同学时，林薇发现自己的手心竟然有些出汗。他穿着统一的运动背心短裤，在一群明显更壮实的体育生中间，显得格外清瘦白皙，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发令枪响。

陈默的起跑并不快，保持在队伍中后段。他的跑步姿势已经比训练初期流畅很多，步幅稳定，呼吸节奏控制得很好。林薇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身影，周围同学的呐喊助威声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赛程过半，有人开始掉队，有人开始加速。陈默依然保持着自己的节奏，甚至逐渐超越了几个前期冲得太猛的选手。他的排名在稳步上升。

最后八百米，竞争进入白热化。领先的几个体育生开始冲刺。陈默似乎也进入了最后阶段，他的速度明显提升，步频加快，清瘦的身体爆发出令人惊讶的韧劲。汗水早已湿透了他的背心，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晰的肩胛骨和脊椎线条。

林薇不由自主地跟着跑到了靠近终点线的跑道内侧。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目光死死锁住那个正在全力冲刺的身影。

最后一百米！他与前面第三名的距离在拉近！

终点线就在眼前。陈默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微显，最后几步几乎是拼尽了全力——

冲线！

他超过了第三名，以极其微弱的优势，第三个冲过了终点线！

班级看台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第三名！对于理科重点班来说，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陈默冲过终点后，又惯性跑了几步才停下，双手撑住膝盖，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塑胶跑道上。

林薇拨开人群，飞快地跑到他身边，手里紧紧攥着一瓶水和毛巾。她看着他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的脊背，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心口堵得发慌。

“陈默……”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陈默喘着气，慢慢直起身，接过她手里的水，拧开，仰头灌了几大口。水流过他滚动的喉结，顺着脖颈滑入湿透的衣领。他用手背抹了一下下巴的水渍，然后，才转过头，看向林薇。

他的眼睛因为刚才的极限奔跑而格外明亮，甚至有些湿漉漉的，脸颊泛着运动后的潮红，呼吸尚未平复。那是一种彻底剥离了所有冷静外壳的、鲜活的、甚至带着一丝野性的模样。

他看着她，因为喘息而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把毛巾放到他手里。

他摇了摇头，依旧伸着手，目光灼灼。

林薇恍然，迟疑地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汗湿滚烫的掌心。

下一秒，他的手猛地收紧，将她微凉的手牢牢握住。那力道很大，带着运动后尚未平息的震颤和不容置疑的温度。

周围是鼎沸的人声，是同学跑过来祝贺的喧闹，是秋日干燥的风。

但在那一方小小的、汗湿的掌心之间，林薇只感觉到他急促的脉搏，以及那几乎要烫伤她的、毫无保留的热度。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用那双褪去所有冷静伪装的、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胸膛依然起伏。

所有预设的“能量补充方案”，所有关于“数据反馈”的条款，在这一刻都失了效。系统似乎突破了某个临界点，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法用公式描述的澎湃状态。

稳态被打破。

新的反应，开始了。

稳态与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