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写满解释和道歉的纸，像一个突如其来的系统补丁，强行修正了林薇世界里因那张照片而濒临崩溃的程序。愤怒和失望的潮水褪去，留下的是被关心和笨拙坦诚冲刷过的、更加清晰的心动痕迹。
但“重启需要时间”并非虚言。
陈默回归后的第一天，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不再是之前那种心照不宣的暧昧沉默，而是夹杂着一点小心翼翼，一点不知如何下手的笨拙。仿佛那场“异常数据”风波虽然过去，却在彼此的程序里留下了一些需要重新调试的代码。
课间，陈默一如既往地推过来一本参考书，指尖在书脊上停顿了一瞬。林薇接过，低声道谢，目光却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眼睛。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不敢看他，怕看到那片沉静眼眸里可能残留的疲惫，或者别的什么她尚未准备好面对的情绪。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一张小纸条从旁边递过来，精准地落在她正在做的物理卷子上。
上面是他工整的字迹，开头却不再是“观测记录”，而是：
“校准方案草案 v1.0”
“1. 透明度提升：每日17:30-18:00，可接受关于‘观测者’状态的非学术性询问（限三个问题）。”
“2. 数据共享：附件为过去一周医院附近餐饮评价汇总（已按卫生、营养、性价比排序）。”
“3. 补偿机制：本周末，可提供‘联考重点难点一对一分析’服务（时长：两小时，地点：校图书馆三楼东侧窗边）。”
林薇看着这份严肃得像实验报告的“校准方案”，尤其是最后那条分明是约会的条款，却被他用如此学术的方式包装起来，忍了又忍，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那点残存的别扭，在这份笨拙到可爱的方案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她拿起笔，在“草案 v1.0”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对勾，然后写道：
“方案原则上通过。但需补充：”
“1. 非学术性询问不应设限。”
“2. 餐饮评价需包含‘主观口味偏好’维度。”
“3. ‘一对一分析’服务需接受目标对象的咖啡投喂（口味：拿铁，温度：温热）。”
将纸条推回去时，她终于鼓起勇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陈默正看着她写下的补充条款，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在进行快速的逻辑演算。然后，他拿起笔，在她写的第三条旁边，郑重地批注：“同意。但建议将咖啡因摄入控制在合理范围，以免影响夜间睡眠质量。”
林薇：“……” 真是败给他了。
但一种全新的、更加坚实的默契，就在这些看似幼稚的纸条往来和严肃的“条款”协商中，悄然重建起来。那层薄冰彻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连接，仿佛共同经历了一场小小的风暴，航道虽略有偏移，但罗盘却指向了更明确的方向。
周六下午，校图书馆三楼东侧窗边。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长条木桌上洒下明亮的光斑。陈默提前到了，面前摊着几份联考试卷和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林薇端着两杯温热的拿铁走过去时，看到他坐姿笔挺，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清晰，神情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项精密实验。
“你的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陈默从题海中抬起头，接过：“谢谢。”他看了一眼杯子，“温度合适。”
分析开始。他果然进入了“一对一服务”模式，逻辑清晰，重点突出，从她卷面上的错误入手，追溯知识点漏洞，并引申到相关的变形题目。他的声音平稳，偶尔在关键处停顿，看向她，确认她是否跟上。
林薇起初还带着一点约会般的悸动，但很快就被他带入知识的密林。他讲题的方式和他的人一样，高效、精准，没有半点冗余，却总能切中要害。当她提出一个有点跳跃的问题时，他没有否定，而是思考几秒，然后说：“这个角度有趣，我们可以从这个公式入手推导试试……”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和低语讨论中飞快流逝。
当陈默讲完最后一个知识模块，合上笔记本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金红色。
“差不多了。”他说，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
林薇也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云层。“没想到你能把这么枯燥的东西讲得……嗯，还挺容易听进去。”
陈默沉默了一下，说：“因为目标对象理解力在基准线以上。” 顿了一下，又补充，“而且，反馈及时。”
林薇笑了，知道他指的是她适时的提问和回应。“那当然，不然怎么配合你的‘观测’？”
听到“观测”二字，陈默的耳根又泛起熟悉的淡红。他移开视线，看向桌上空了的咖啡杯，忽然低声说：“医院那几天，晚上走廊很安静。除了监护仪的声音，就是翻书声。”
林薇怔住，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
“有时候看不进去，”他继续，声音很轻，像在描述一个实验现象，“就会想，你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复习，还是已经休息了。”他停顿了很久，“看到你发的信息……很好。”
林薇的心脏像是被温柔地捏了一下，酸酸软软。她想起自己那些石沉大海的每日信息，原来并非毫无意义。
“那……”她犹豫着，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你妈妈，现在好些了吗？”
“稳定了。”陈默点头，终于转过头看她，目光坦然，“需要长期调理，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了。谢谢。”
最后这两个字，他说得很郑重。
夕阳的余晖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空气中弥漫着咖啡淡淡的香气和旧书纸页的味道。没有太多言语，但某种无形的东西，在经历了短暂的丢失信号后，重新建立了连接，并且信号格满格。
“陈默。”林薇忽然开口。
“嗯？”
“你的‘校准方案v1.0’，我单方面宣布升级到v2.0了。”
陈默疑惑地看着她。
林薇从书包里拿出一小盒包装精致的薄荷糖，推到他面前——正是他之前给她买过的那种牌子，但换了更清新的白桃口味。
“v2.0更新内容：”她学着他严肃的语气，眼睛里却闪着光，“观测者亦需接受观测目标的能量补充与关怀。双向透明，双向干预。立即生效。”
陈默看着那盒糖，又看看林薇笑意盈盈却不容置疑的脸，愣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拿过那盒糖，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收到。”他低声说，嘴角那抹清浅的弧度，在夕阳下逐渐加深。
系统重启完成，校准成功。新的协议已经载入，并且这一次，是真正的双向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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