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关于“干扰源”的纸条,似乎让两人之间那层朦胧的窗户纸又薄了一些。但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去捅破,而是沉浸在这种心照不宣的、带着理科生特有严谨的暧昧里。直到高三上学期的全市联考来临。
这次联考意义重大,据说排名会影响到一些顶尖高校的自主招生初审。教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拼了”。林薇和陈默之间那种隐秘的纸条交流,也几乎全部被“这道题的第三种解法”、“去年某校自招题相似题型总结”所取代。
然而,在联考前一周,林薇察觉到陈默有些不对劲。
他依然准时,依然整洁,解题依然犀利。但林薇注意到,他偶尔会看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次数比以前多得多。他的眼下出现了淡淡的青色,虽然他用一贯的冷静掩盖得很好,但林薇就是能感觉到,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名为“疲惫”和“心神不宁”的阴影。
一次课间,她趁他不在,飞快地在他摊开的草稿本角落写下:
“观测者状态异常:能量水平?睡眠质量?需外部干预否?”
他没有回复。直到放学,草稿本回到她桌上,那个问题下面只有两个冰冷的字:
“无事。”
笔迹比平时用力,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林薇的心微微一沉。这不像是陈默。那个会因为她一道题没听懂而画出详细步骤图、会因为她午睡而悄悄披上外套的陈默,不会用这样的语气。
变故发生在联考前一天下午的自习课。
班主任突然把陈默叫了出去。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陈默回来,脸色比出去时更白了几分,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他没有看任何人,包括林薇,径直走回座位,开始机械地收拾书包,然后把几本重要的参考书和笔记本塞了进去。
“陈默,怎么了?”前排有同学小声问。
陈默动作不停,声音低哑:“家里有点事,请假几天。” 说完,他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教室,甚至没有带走他平时从不离身的水杯。
教室里一片窃窃私语。林薇僵在座位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盯着他空了的座位,桌面上还留着他刚才演算到一半的物理题,字迹有些凌乱。
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她想起他最近的反常,想起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想起他刚才离开时,那个几乎称得上是仓皇的背影。
这不是“无事”。
放学后,林薇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陈默的电话。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她给他发了条微信:“陈默,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石沉大海。
第二天联考,陈默的座位果然空着。林薇看着那个空位,觉得考场里格外寒冷。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答题,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严重吗?他……还会回来吗?
连续两天考试,陈默都没有出现。关于他为何突然请假的流言开始在班里小范围流传。有人说他家里老人生病,有人说他父母工作调动要转学,甚至还有更离谱的猜测。
林薇一个字也不信,却又忍不住被这些猜测搅得心烦意乱。她每天都会给他发一条简短的信息,有时是“今天考了作文,题目有点难”,有时只是“联考结束了”,有时是“今天天气很好”。没有回复,但她固执地发着,仿佛这是唯一能连接上那个突然失联的“观测者”的微弱信号。
联考结束后的周末,班级群里突然炸开了锅。有人贴出了一张照片,是市中心一家新开的、颇为高档的甜品店内部。照片一角,靠窗的位置,坐着陈默。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侧脸对着镜头,看起来清瘦了些,但神色平静。而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着时髦连衣裙、笑容明媚的女生,两人面前摆着精致的蛋糕和饮料。拍照的同学配文:“偶遇学神!居然在约会?震惊我全家!”
群里瞬间被“???”和“!!!”刷屏。
“那是陈默?我没看错吧?”
“对面那女生谁啊?好漂亮!”
“难怪联考都不来……原来是……”
“学神也逃不过早恋啊!”
林薇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冰凉,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照片里的陈默,神态放松,甚至微微侧头听着对面女生说话,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另一个环境的陈默。
那个会在笔记本里画她侧影、会给她递薄荷糖、会因为她和其他男生说话而绷紧下颌的陈默……
系统错误?观测目标转移?
她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和尖锐的刺痛,混杂着被欺骗的愤怒和巨大的失落。她关掉了群聊,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原来,99.9%的置信区间,也会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异常数据点”而彻底崩塌。
周一早上,林薇顶着淡淡的黑眼圈来到学校。陈默的座位依旧空着。
课间,她面无表情地整理着东西,将书包里那支他给的薄荷绿笔芯,连同他之前推过来的、写满了解题步骤的草稿纸,一起拿出来,准备扔进垃圾桶。
就在她的手指触及垃圾桶边缘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是陈默。
他看起来更清瘦了一些,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请假前更加沉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精准地落在了林薇身上,然后,径直朝她走来。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陈默在林薇面前停下,他看到了她手里捏着的、即将被丢弃的笔芯和草稿纸,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他没有解释,没有寒暄,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他那本从不离身的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然后撕了下来,递到林薇面前。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足够让周围好奇的同学们都听见:
“之前的观测记录,因外部不可控变量干扰,出现重大偏差。”他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林薇错愕的眼睛,
“这是过去七天,缺失的数据。以及,关于那张照片里‘异常数据点’的完整分析报告。”
林薇低头看向那张纸。上面不再是工整的笔记或匿名留言,而是写得有些急、甚至带着涂改痕迹的文字。她一眼扫过去,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母亲旧疾复发”、“医院陪护”、“隔壁病房家属”、“偶遇道谢”、“甜品店仅为表达谢意”、“全程谈话内容:关于护工选择和医院附近餐饮”。
在最后,他用加粗的笔迹写着:
“结论:该‘异常数据点’为短暂环境噪声,与核心观测目标无任何相关性。请求系统重新校准。置信区间目标值:100%。”
纸张最下方,还有一行极小但力透纸背的字:
“以及,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竖起耳朵的同学都一脸懵,什么观测记录、数据点、置信区间?学神这是在说什么天书?
只有林薇听懂了。
她看着眼前苍白却目光执拗的少年,看着这张写满了解释和笨拙道歉的纸,心里那座刚刚冰封的堡垒,轰然倒塌,涌出的却是滚烫的、酸涩的暖流。
她慢慢松开了握着笔芯和草稿纸的手,将它们轻轻放回桌上。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尽管眼圈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红:
“观测报告收到。”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但系统重启需要时间。并且,”她指了指那行“100%”,
“要求提供更详细的校准方案。”
陈默怔了一下,随即,那紧绷的唇角,终于极其缓慢地、近乎生疏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好。”他轻声说,像是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一场因“异常数据”引发的信任危机,似乎在这个充满专业术语(旁人听不懂)的公开“解释”中,找到了重新校准的起点。而那个关于“置信区间”的终极目标,在经历了这次跌宕起伏的验证后,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值得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