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写着“99.9%”置信区间的纸条，像一枚投入精密仪器的小小石子，在陈默原本按部就班、逻辑至上的世界里，激起了持续而微妙的涟漪。

他开始出现一种名为“林薇”的特定系统扰动。

这种扰动体现在一些极其细微的地方。比如，当林薇和前排女生讨论偶像剧，发出轻轻的笑声时，他会停下笔，不是被打扰的不悦，而是一种短暂的凝滞，仿佛在分析这段声波频率对他当前运算任务的影响系数。又比如，体育课后，她回到座位，带着微热的体温和淡淡的、混合着阳光与汗水的气息，他会不动声色地将窗户再推开一些，理由是“需要增加空气流通以保持头脑清醒”，但耳根那抹挥之不去的淡红出卖了他。

他的“观测记录”也变得更加…大胆，或者说，更显笨拙的直白。

他在她归还的物理书某一页的空白处，用尺子画了一个标准的直角坐标系，横轴标注“时间”，纵轴标注“注意力集中度”。坐标轴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观测到目标在下午第二节课后出现注意力阈值下降现象。建议补充糖分。”

林薇看着这个一本正经的图表，哭笑不得。她在坐标系原点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打瞌睡的表情，然后回复：

“收到建议。但该观测结果可能受‘物理老师语调平稳性’这一外部变量显著影响。”

她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下午第二节课后，当她确实感到些许困倦时，手伸进课桌抽屉，摸到了一盒迷你包装的牛奶和一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威化饼。牛奶盒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熟悉的工整字迹：

“控制变量实验：补充能量 vs. 注意力集中度。请记录数据。”

林薇拿着那盒还带着他指尖微凉温度的牛奶，感觉心底像被羽毛轻轻搔过，一种混合着甜蜜和好笑的感觉蔓延开来。她撕开包装，小口喝着牛奶，甜腻的滋味在口腔化开，似乎真的驱散了些许疲惫。

她转过头，想对他说声谢谢，却发现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地盯着黑板，仿佛刚才进行了一次严肃的科学投喂实验，正在等待数据反馈。只是那紧绷的侧脸线条和微微泛红的脖颈，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林薇低下头，在刚才那张便利贴的背面，画了一个简笔的笑脸，旁边写上：

“实验数据初步反馈：能量补充有效，注意力集中度+15%。主观体验：愉悦度显著提升。”

她将便利贴轻轻推到他摊开的化学课本边上。

陈默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看，而是过了足足一分钟，才仿佛不经意地翻过一页书，将那张便利贴不动声色地压在了书页之下。

这种隐秘的“系统扰动”逐渐有了外显的趋势。

一次数学随堂测验，林薇在最后一道压轴题上卡了壳，时间所剩无几，她急得鼻尖冒汗。正焦头烂额之际，旁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咳嗽。

她下意识瞥过去，只见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状似无意地敲了三下。

那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代表“检查第三步”。

林薇福至心灵，立刻回头审视自己的解题步骤，果然在第三步的一个符号处理上出现了低级失误。她迅速修正，终于在铃响前解出了答案。

交卷后，她长舒一口气，侧头看向他，用口型无声地说：“谢谢。”

陈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飞快地掠过她，带着一种完成了一次完美“系统辅助”的镇定，微微颔首。但林薇分明看到，他整理试卷时，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而，最大的“扰动”发生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周五傍晚。

大部分同学已经离开，林薇还在整理一周的错题本。陈默也罕见地没有立刻去图书馆，而是在座位上安静地看一本厚厚的编程书。

教室后门传来几个别班男生的喧哗声，似乎是刚打完球，浑身蒸腾着热气。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林薇有点印象，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员，好像姓赵，之前在校道上碰到过几次，每次都会笑着跟她打招呼。

“林薇，还没走啊？”赵同学抱着篮球，很自然地走到她桌边，笑容爽朗，“下周一篮球班赛，来看不？给我们班加油啊！”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运动后的活力，瞬间打破了教室里的宁静。

林薇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觉到旁边那道一直停留在书页上的视线，骤然抬了起来。

陈默合上了手里的书，发出不轻不重的“啪”一声。他没有看那边，只是面无表情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带着一种莫名的低气压。

赵同学似乎也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摸了摸鼻子，对林薇笑了笑：“那……周一再说？我们先走了啊！”

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离开了。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陈默收拾书本的窸窣声，比平时要响一些。

林薇转过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悸动。她想了想，从错题本上撕下一小条纸，快速地写了几行字，折好，轻轻放在他刚刚合上的书包带上。

陈默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那张小纸条看了几秒，才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打开。

上面写着：

“观测到系统出现不明干扰源。备注：该干扰源信号强度高，但与核心系统不兼容。核心系统运行状态：稳定，未受影响。”

他看着那几行字，紧绷的下颌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下来。他沉默着，将纸条仔细抚平，夹进了那本厚厚的编程书里。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林薇。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闪躲，清澈的镜片后，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仿佛有冰雪初融的痕迹。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沙哑一点，“知道了。”

系统扰动被成功识别，并被核心程序标记为“低优先级，可忽略”。

而那个看似稳固的“置信区间”，在这一次小小的外部冲击下，非但没有动摇，反而似乎朝着百分之百的方向，又坚定地迈进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