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信区间

期中考试的成绩像一场骤雨，洗刷了教室里的沉闷。林薇的总分跻身班级前十，物理更是出人意料地拿到了高分。当老师在讲台上念到她的名字和分数时，她下意识地侧过头，恰好对上陈默的目光。

他很快移开了视线，低头整理着已经无比整齐的卷子，但林薇似乎看到他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在说：“看，数据符合预期。”

课间，前排的女生回过头，带着羡慕和好奇：“林薇，你最后那道大题做出来啦？好厉害，听说全校都没几个满分的。”

林薇笑了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旁边那个看似置身事外的身影。“运气好，突然就想通了。”

确实是想通了，在某个人的“外部环境参数优化”之后。

那种秘的纸条交流，在考试后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升级了。陈默似乎将“双向透明”原则贯彻到了新的高度。

他的笔记边缘开始出现更私人化的“观测记录”：

“观测目标近期偏好使用薄荷味墨水。”（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试图表现薄荷清凉感的波浪符号，依旧工整。）

林薇看到后，忍着笑回复：

“该参数有助于保持思维清醒。建议观测者尝试。”

第二天，她发现他的笔袋里，多了一支同样是薄荷绿颜色的中性笔芯。

他甚至开始尝试（在他那笨拙而严谨的范围内）进行“主动干预实验”。

一天下午，林薇因为前晚熬夜看书，午休时趴在桌上睡得有些沉。醒来时，发现肩上披着一件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男生校服外套，带着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皂角清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陈默的干净气息。

她愣住，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抬起头，陈默正坐在旁边，脊背挺直地看着一本《普通物理学教程》，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只是他翻页的指尖，微微泛着白。

她轻轻把外套叠好，推还给他，低声道：“谢谢。”

他接过，看也没看就塞进抽屉，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没有纸条，没有解释。但那天下午，他推过来的草稿纸上，多了一行字：

“最优睡眠时长需保证。否则影响观测数据稳定性。”

林薇看着这行一本正经、却又泄露了关心的话，感觉心底某个角落柔软得一塌糊涂。

然而，这种仅限于两人之间的隐秘默契，很快就被打破了。

周五的物理竞赛小组活动，指导老师布置了一道开放性的团队协作题，要求他们分组讨论设计方案。很自然地，林薇和陈默被分到了一组，同组的还有另外两个男生。

讨论过程中，陈默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只在关键处指出逻辑漏洞或提出更优解。林薇则负责将他的思路具体化，补充细节。两人配合得出奇地默契，仿佛大脑共享着同一套运算系统。

当一个男生提出一个看似可行但略显繁琐的方案时，林薇下意识地看向陈默，几乎在同一时间，陈默也看向她。

林薇微微摇了摇头。

陈默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那个男生，冷静地开口：“方案A在能量转化效率上低于方案B，且存在冗余步骤。林薇，你计算一下两种方案的效率差值。”

他突然点到她的名字，林薇怔了半秒，随即流畅地报出心算结果。

提议的男生张了张嘴，最终服气地挠了挠头：“你俩……这默契，跟对过答案似的。”

另外那个男生也笑起来，半开玩笑地说：“是啊，陈默你就说了几个字，林薇就知道你要什么数据。厉害啊。”

林薇的脸颊微微发热，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

陈默没有回应他们的调侃，只是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无波：“继续下一个参数分析。”

但他的耳根，在实验室明亮的日光灯下，清晰地泛起了红色。

活动结束，同学们陆续离开。林薇收拾着东西，动作有些慢。陈默也罕见地没有立刻就走，而是在检查实验设备的电源。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

林薇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边，将一张折叠好的纸条放在他面前的实验台上。

“今天的团队协作数据表明，观测者与观测目标之间存在显著正相关性。置信区间……”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你认为是多少？”

说完，她没等他反应，转身快步离开了教室。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纸条，久久没有动作。夕阳的金光落在他清瘦的侧影和微红的耳廓上。

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那句话，后面留了空白。

他拿出笔，那只她建议的薄荷绿色的笔，在空白处，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比书写公式时更加认真的笔触，写下了一个数字：

99.9%

这不再是匿名的留言，也不是公式化的“观测记录”。这是一个明确的、带着理科生浪漫的回应。

他将纸条重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指尖在上面轻轻按了按。

窗外，天色渐暗，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而某个一直以冷静和效率为准则的“观测者”心里，关于“置信区间”的定义，被彻底颠覆了。

有些相关性，一旦确立，便意味着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确信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