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写着“申请长期观察”和“批准双向透明”的纸条,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扩散。
然而,预想中的“透明”并未立刻到来。相反,一种更加微妙、更加小心翼翼的氛围笼罩了他们。
陈默依旧是那个陈默。扣到第一颗纽扣的校服衬衫,一丝不苟的笔记,冷静清晰的解题思路。但在那些无人注意的间隙,林薇能感觉到不同。
比如,当她偶尔从题海中抬头,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时,会恰好捕捉到他迅速移开的视线,以及镜片后一闪而过的、类似“观测数据被意外发现”的瞬间凝滞。又比如,他推过参考书时,指尖会刻意避开与她的接触,仿佛那接触会引发不可控的化学反应。
那些匿名的纸页交流,内容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关于题目或无关痛痒的日常。他开始写:
“假设:林薇同学更喜欢晴天。”(旁边附了一个小小的、用尺子画出的太阳图标,工整得可笑。)
她看到时,忍不住弯了嘴角,在旁边回复:
“数据支持该假设。但阴天观测到的云层结构更具多样性。”
下一次,她的笔袋里多了一颗用干净纸巾包好的水果糖,糖纸下面压着纸条:
“补充能量,以维持观测目标的思维活跃度。”
她剥开糖纸,橙子的甜味在舌尖漫开。第二天,她在他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的边角(她猜他一定会检查那里),画了一个极其简略的、咧嘴笑的橘子简笔画,旁边写着:
“能量补充完毕。信噪比提升。”
他没有任何回应,但那天下午的化学实验课上,当她不慎将一滴酸液溅到实验台时,他几乎是瞬间递过了中和用的碳酸氢钠粉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她低声道谢,他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嗯”,耳廓却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淡红。
这种隐秘的“双向透明”进行得悄无声息,直到期中考试来临。
紧张的复习氛围冲淡了一切旖旎。连续几天,他们都沉浸在题海里,连纸条交流都变成了纯粹的学术讨论。
考试前一天的晚自习,林薇被一道复杂的电磁学综合题困住了。她蹙着眉,演算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思路却像缠在一起的线团,找不到头绪。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她混乱的草稿某处点了点。
“这里,”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解析公式时的专注,“洛伦兹力方向判断错了。用左手定则,不是右手。”
他拿过一张新的草稿纸,用他那标志性的、工整到极致的笔迹,开始一步步推导。没有多余的废话,逻辑链条清晰得像尺子画出来的直线。
林薇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偶尔轻推一下滑落的眼镜,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教室里只有笔尖的沙沙声和他低沉平稳的嗓音。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包裹了她,焦躁不知不觉消散了。
“懂了。”当他写完最后一步,她轻声说。
他停下笔,抬眼看了她一下,很快又垂下,将那张写满解题过程的纸推到她面前。“嗯。”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不同于之前的尴尬或试探,这次沉默里,带着一种共同攻克难题后的松弛,以及某种……未尽的余韵。
林薇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在那张解题草稿纸的背面,飞快地写下一行字,然后推到他面前。
“明天考试,加油。—— 来自你的‘观测目标’”
陈默看着那行字,捏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她那行字的下面,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
“你也是。祝观测数据理想。—— 观测者:陈默”
他第一次,署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薇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第二天物理考试,卷子很难。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林薇卡住了。题型很新,她一时有些无从下手。考场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紧张的呼吸声和翻动试卷的哗啦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方隔了一个座位、侧对着她的陈默。他坐姿笔挺,正在奋笔疾书。
忽然,她看到他放在桌角的左手,几根手指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那不是随意的动作。那节奏……很熟悉。
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再一下……
是摩斯密码!
她心脏猛地一跳,集中精神去分辨。他敲击的节奏很轻,很快,几乎融入了考场的环境音里,但她听懂了。
那个简短的节奏,对应的是两个字母:C L。
Calm Down. (冷静)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冲散了盘踞的焦虑。她重新看向那道难题,深呼吸,摒弃杂念,之前被堵塞的思路仿佛瞬间被疏通了一个关键节点。
笔尖重新在答题纸上流畅地书写起来。
交卷铃声响起,林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在走廊里看到了等在那里的陈默。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似乎只是在透气。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
“最后那道题,”她轻声说,眼睛看着窗外,“你用的能量守恒还是动量?”
“结合了。”他回答,声音依旧平静,但目光转向了她,“先能量,后动量定理分方向。”
“哦……”她点点头,然后侧过头,看向他,“谢谢。”
陈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想否认,但最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他清瘦的侧影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边。楼下传来其他考生喧闹的声音,而他们之间,安静却不再令人窒息。
“观测者陈默,”林薇忽然开口,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你刚才传递数据的行为,算不算干扰考场秩序?”
陈默闻言,转过头,第一次,清晰地、毫无回避地迎上她的目光。那目光深处,似乎有极淡的笑意融化了往常的冷静。
“不算。”他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那属于……外部环境参数的必要优化。”
林薇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们并肩朝教室走去,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仿佛有什么无形的纽带,将他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观测仍在继续,但偏差早已产生。而他们,似乎都乐于接受这个美丽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