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的他站在主席台上,冷静地分析着上次联考的压轴题。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却没有太多波澜。林薇站在队伍末尾,眯着眼看着那个清瘦的身影,白衬衫扣到第一颗,一副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
“逻辑清晰,步骤严谨,”他最后总结,“这才是我们应该追求的效率。”
真像个机器人,林薇想。
命运弄人。当她作为转校生被领进新的理科重点班,被安排在那个“机器人”旁边空位时,林薇感觉空气都停滞了几秒。
“陈默,照顾一下新同学。”班主任说完便离开了。
陈默只是从摊开的《高等数学》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任何温度,点了点头,便重新埋下头去。
真尴尬。
第一堂物理课,林薇翻遍书包,心里一沉——崭新的物理书忘带了。讲台上老师已经开始板书,她僵在那里,指尖发凉。
旁边传来轻微的响动。一本干净得过分,甚至用牛皮纸仔细包了书皮的物理书被推了过来,占据了她桌面的一半。书页空白处,是密密麻麻但极其工整的笔记,用的都是最简单的黑色水笔。
她惊讶地转头。
陈默依旧看着自己的书,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机械程序的执行。他声音很低,没什么起伏:“先用。反正新的,你也没划重点。”
这话可真不客气,但解了她的燃眉之急。“……谢谢。”
他没再回应。
那本物理书直到下课才回到他手上。林薇注意到,他收回去时,指尖在书角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不知从哪天开始,一种隐秘的交流悄然发生。
起初是林薇在他的化学笔记本角落(他大概永远不会注意那里),用极细的签字笔留下一个小小的:“第三题,你的解法好像更简洁。为什么选那个公式?”
第二天,笔记本回到她抽屉时,那个问题下面多了一行更小的字,是同样冷静的笔迹:“能量损耗最低。”
后来,她在他摊开的草稿纸边缘,看到他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今天教室太吵。”像一句冰冷的抱怨。
鬼使神差地,她在下面回:“但窗外的云走得很慢。”
他没有再回应那句话,但下一次,草稿纸上出现了新的字句:“实验室的盐酸浓度好像不对。”
她回:“闻到了,有点刺鼻。”
他们从不交谈这些。在现实里,对话仅限于“借过”、“谢谢”、或者讨论某道公认的难题。他依旧是那个冷静到近乎刻板的学神,她也努力维持着一个转校生该有的礼貌和距离。
但这些匿名的、停留在纸页边缘的只言片语,却像一条暗流,在规整刻板的校服和堆积如山的试卷下,无声地涌动。
直到那次物理竞赛培训晚自习。教室里只剩下他们和几个埋头苦读的同学。林薇出去接水,回来时,陈默大概是去洗手间了,位置空着。
他的笔袋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帮他捡起,一支普通的自动铅笔从没拉好的拉链缝隙滑出,掉在地上,笔芯断了一小截。旁边,是他那本从不离身的黑色硬壳笔记本。
林薇蹲下去,小心地捡起笔和本子。笔记本摊开在地上,某一页的内容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视线——不是公式,不是演算。
那是一页页……关于她的记录。
不是日记,更像是观察报告。
“9月12日。她转来。用蓝色波点发圈。”
“9月18日。物理课,忘带书。手指紧张地蜷着。”
“9月25日。讨论第三题解法。眼睛很亮。”
“10月3日。她说云走得很慢。窗外确实有云。”
“10月11日。实验室盐酸泄漏,她第一个捂住口鼻,动作很快。”
每一句简短的记录旁边,竟然都配着用那支自动铅笔画的、极其精细的速写——她低头写字的侧影,她皱眉思考时咬笔头的样子,她看着窗外时脖颈的弧度,她偶尔笑起来嘴角浅浅的梨涡……
每一笔都精准、冷静,如同他解数学题时的步骤,却又蕴含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细致。
林薇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那个在开学典礼上说着“效率至上”、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人,那个她以为只会与公式和逻辑打交道的“机器人”……
他的笔记本里,藏着一个她从未认识过的陈默。
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猛地站起,将笔和本子飞快地放回他的桌面,坐回自己的位置,抓起笔假装演算,指尖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陈默回来了,他安静地坐下,似乎并没有察觉异样。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彼此几乎能听见的心跳。
他翻开了那本黑色笔记本。
林薇用眼角的余光能看到,他的动作停顿了,放在桌面的手指,微微收紧。
整整十分钟,他们谁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他合上了笔记本。
然后,林薇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肘被轻轻碰了一下。
一张从草稿本上撕下来的小纸条,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推到了她的桌沿。
上面是他那熟悉又工整的字迹,这一次,却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滞涩:
“观测对象:林薇。”
“结论:无法用现有公式推导其行为模式。申请……长期观察。”
林薇看着那张纸条,耳根一点点烧了起来。她没有转头,也能感觉到旁边那道紧紧锁定她的、不再掩饰的视线。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面,缓缓写下:
“批准。但需双向透明。”
将纸条推回去的瞬间,她感觉到,旁边的人,似乎轻轻地、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