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橹杰觉得穆祉丞一定是全世界最会撒娇的人,尽管穆祉丞本人打死也不会承认。
此刻他正窝在沙发上,脑袋枕着穆祉丞的腿,手机举在脸前漫无目的地刷着。穆祉丞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他肩膀上,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他一缕头发打圈,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电视画面停在一个综艺节目的暂停界面——因为王橹杰刚才说想看这个,结果看到一半就开始玩手机。
“橹橹。”穆祉丞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嗯?”王橹杰没抬头,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你到底看不看?不看我换台了。”
“看看看。”王橹杰立刻把手机往旁边一丢,仰起脸来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那颗小虎牙露出来,显得整个人又乖又欠揍,“看哥哥给我放的节目。”
穆祉丞面无表情地捏了一下他的脸:“谁是你哥哥。”
“你啊。”王橹杰理直气壮,还故意拖长了尾音,“哥——哥——”
穆祉丞耳尖红了一瞬,手上捏脸的力道加重了些:“王橹杰你是不是皮痒了。”
“疼疼疼。”王橹杰笑着去掰他的手,两个人闹成一团,沙发垫被挤得歪七扭八,王橹杰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被穆祉丞眼疾手快地拽住卫衣帽子捞了回来。
“你能不能消停点。”穆祉丞语气嫌弃,手却没收回来,顺势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王橹杰靠得更舒服些。
王橹杰安静了大概三秒钟,又开始作妖。他偏过头,嘴唇贴着穆祉丞的膝盖,隔着薄薄的家居裤面料蹭了蹭,声音含混又黏糊:“哥哥你对我真好。”
穆祉丞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人折腾出心脏病。
他不是没跟王橹杰说过别这么叫,尤其是在家里——不对,好像主要就是在家里。在外面的时候王橹杰反而规规矩矩的,最多偷偷勾一下他的手指,或者趁没人注意的时候飞快地凑过来碰一下他的肩膀。但只要一进家门,换了鞋,门锁咔嗒一声落下,这人就像被按下了什么奇怪的开关,黏人程度直线飙升,而且一定要叫他哥哥。
穆祉丞一开始还会认真地纠正:“我比你小。”后来发现纠正没用,王橹杰每次都会笑眯眯地回答“我知道啊,但你就是我哥哥”,语气理所当然得好像这是什么宇宙真理。再后来穆祉丞就放弃了,只是在王橹杰这么叫的时候耳朵会不受控制地发烫。
这是他们住在一起的第一个年头。
说“第一年”其实不太准确,因为他们已经住在一起有一阵子了,具体多久穆祉丞没去算过,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他只记得搬家那天王橹杰兴冲冲地把两个人的衣服往同一个衣柜里塞,穆祉丞跟在后面一件一件拿出来重新叠好,王橹杰就在旁边蹲着看他叠,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大型犬。
“橹橹你去把鞋柜收拾一下。”穆祉丞当时说。
“好嘞。”王橹杰蹦起来就去了,三分钟后又跑回来,“哥哥鞋柜收拾好了你看——”
穆祉丞走过去一看,鞋柜确实收拾了,但收拾的方式是把所有鞋不分左右不分季节全部塞了进去,柜门差点关不上。
最后是穆祉丞自己重新收拾的。王橹杰就靠在旁边看,嘴角挂着一点笑,被穆祉丞瞪了一眼之后立刻换上无辜的表情:“我帮你递鞋。”
“你递的鞋左右都是反的。”
“那我下次注意。”
这种“下次注意”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王橹杰洗完澡总是忘记把浴室地上的水拖干净,穆祉丞每次进去都踩一脚水,气得在浴室门口喊他名字,王橹杰就裹着浴巾跑过来,认错态度极其良好,然后下次继续忘。王橹杰做饭会把厨房弄得像战场,锅碗瓢盆摆了一水池,灶台上溅得到处都是油点,但他做出来的饭确实好吃,所以穆祉丞每次都忍了,默默跟在他后面收拾残局。
也有反过来的时候。穆祉丞有时候练舞回来太累,倒在沙发上就不想动了,王橹杰会把他从沙发上捞起来,半搂半抱地带到浴室门口,把换洗衣服塞进他手里,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洗个澡再睡,不然明天身上疼。”穆祉丞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点点头,洗完出来发现床上被褥已经铺好了,床头放着一杯温水,王橹杰侧躺着给他留了一半的位置,手搭在枕头边上。
那些时刻穆祉丞会觉得,嗯,这个人是真的在好好爱他。
今天也是这样。
下午穆祉丞在公司练了四个小时的舞,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他开门的时候王橹杰已经在玄关等着了,手里拿着毛巾,二话不说就盖到他脑袋上,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但擦头发的力道刚刚好,指腹蹭过头皮的时候带着干燥的暖意。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练完舞用毛巾擦一下再回来,外面风大,感冒了怎么办。”王橹杰嘴上絮絮叨叨的,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把穆祉丞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穆祉丞被他揉得脑袋一点一点的,闷声说:“忘了。”
“什么都忘。”王橹杰把毛巾拿下来,看了看他的脸,忽然笑了,伸手拨开他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指腹在他眉心轻轻按了一下,“哥哥今天辛苦了。”
穆祉丞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别叫哥哥。”
王橹杰躲都没躲,挨了这一脚反而笑得更欢了,弯下腰凑近了些,鼻尖差点蹭到穆祉丞的鼻尖:“那叫什么?宝贝?亲爱的?宝宝?”
“叫名字。”穆祉丞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脸,径直往屋里走,耳尖的红一路蔓延到脖子根。
王橹杰跟在后面,步伐轻快得像在跳舞:“好好好,穆祉丞,穆祉丞同学,穆祉丞小朋友——”
“王橹杰你够了。”
晚饭是王橹杰做的。穆祉丞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卖相说不上多精致,但闻起来很香。王橹杰正端着两碗米饭从厨房出来,看见穆祉丞头发还滴着水,皱了皱眉,放下碗走过去,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
“坐下。”他指了指沙发。
“吃完饭再吹。”穆祉丞要去端碗。
“头发滴水怎么吃饭,坐下。”
穆祉丞看了他一眼,没再争,乖乖坐到沙发上。王橹杰插上吹风机,站在他身后,手指插进他半干的发丝间,暖风呼呼地吹过来,声音被吹风机盖住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穆祉丞觉得这一刻安静得刚刚好。
吹完头发王橹杰顺手把吹风机线缠好放回抽屉,转身看见穆祉丞还坐在沙发上没动,歪着头看他,眼神有点散,像只慵懒的猫。
“看什么?”王橹杰走过去,弯腰把两个人的拖鞋摆正。
“看你。”穆祉丞说。
王橹杰愣了一下,然后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他咳了一声,直起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走向餐桌:“吃饭吃饭,汤要凉了。”
穆祉丞站起来跟过去,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评价:“盐放多了。”
“是吗?”王橹杰赶紧也夹了一口尝了尝,皱起眉,“好像是有点……明天我注意。”
穆祉丞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其实他觉得咸淡刚好,他就是想逗一下王橹杰。谁让这人平时总是笑眯眯地把他吃得死死的,难得能看到王橹杰被一句话噎住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吃完饭穆祉丞洗碗,王橹杰负责擦干放进碗柜。两个人并排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细碎。王橹杰擦碗的时候总是不专心,擦着擦着就凑过来看穆祉丞洗碗,肩膀挨着肩膀,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你能不能离我远点。”穆祉丞手上全是泡沫,用手肘顶了他一下。
“不能。”王橹杰理直气壮,又往他身边挤了挤。
穆祉丞没再推他。厨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湿润气息。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温柔的底色,铺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厨房里。
洗完碗王橹杰去阳台收衣服,穆祉丞窝进沙发里刷手机。过了一会儿王橹杰抱着一堆衣服进来,坐在他旁边开始叠。穆祉丞的T恤、王橹杰的卫衣、两个人的袜子、几条毛巾,王橹杰叠得不太整齐,但很认真,每叠完一件就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
穆祉丞余光扫了一眼,伸手拿起王橹杰叠好的那摞衣服,默默重新叠了一遍。
“穆祉丞。”王橹杰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语气有点委屈。
“嗯。”
“你是不是嫌弃我。”
“没有。”穆祉丞把叠好的衣服放到一边,拿过王橹杰手里正在叠的那件——是他的,叠反了——三两下重新叠好,放好,然后抬眼看了一下王橹杰,“我就是习惯这样叠。”
王橹杰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扑过来,把穆祉丞整个人压倒在沙发上。穆祉丞后背陷进柔软的沙发垫里,眼前是王橹杰放大了的脸,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额头,痒痒的。
“王橹杰你重死了。”穆祉丞推他的肩膀。
“不重。”王橹杰趴在他身上不肯起来,下巴抵着他的锁骨,抬着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又亮又温驯,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哥哥。”
穆祉丞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又是这个称呼。王橹杰叫“哥哥”的时候语气总是很特别,不是撒娇,不是调戏,更像是……一种确认。好像他只是想确认穆祉丞在这里,在他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穆祉丞没说话,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王橹杰的眉骨,沿着鼻梁慢慢滑下来,最后停在他的唇峰上。王橹杰的嘴唇很薄,上唇的唇峰线条分明,穆祉丞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王橹杰眨了一下眼睛,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然后低下头来。
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的时候,穆祉丞闭上眼睛。王橹杰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刚才喝的柠檬水的味道,酸酸甜甜的。这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花瓣上,王橹杰甚至没有用力,只是那样贴着,过了几秒才微微偏了一下头,加深了一点点角度。
穆祉丞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插进了王橹杰的头发里,指腹摩挲着他的头皮,感受着那些柔软的发丝从指间滑过。王橹杰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满足的叹息,又像是在说些什么。
他们亲了很久,久到穆祉丞觉得自己的嘴唇都开始发麻。王橹杰终于抬起头来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有点乱,鼻尖几乎还碰在一起,视线纠缠着,谁都没有先移开。
“哥哥。”王橹杰又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嘴唇红红的,是刚才亲过的痕迹。
穆祉丞这次没有纠正他。
他只是看着王橹杰,抬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一点不明显的水光,声音很轻:“橹橹。”
王橹杰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星星在里面炸开了。他又低下头来,这次亲在穆祉丞的眉心,一下,又亲在鼻尖,一下,最后落在嘴角,一下,又一下,像一只不停摇尾巴的小狗,亲不够似的。
穆祉丞被他亲得痒,偏头躲了一下,王橹杰就追过来,非要亲到他求饶为止。
“够了够了。”穆祉丞笑着推他,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被亲得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不够。”王橹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呼吸打在他锁骨上,温热的,“永远都不够。”
客厅的电视早就自动黑屏了,窗帘没拉严实,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一条细细的缝,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画出一道淡金色的线。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旋律断断续续的,被晚风吹散了又聚拢。
穆祉丞的手搭在王橹杰的后脑勺上,没再说话,也没再动。王橹杰趴在他身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像是快要睡着了。
穆祉丞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惊天动地的一刻,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安静的、连空气都是软的夜晚。他在沙发上,王橹杰在他身上,厨房里还残留着晚饭的香气,阳台上的衣服收了但没完全叠好,明天的日程表还躺在手机备忘录里等着他们。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王橹杰刚才叫他哥哥的时候,他心跳漏了一拍。
重要的是,他叫王橹杰“橹橹”的时候,王橹杰的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家里,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吵一些小架,闹一些小别扭,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亲很多很多次。
这样就够了。
“哥哥。”王橹杰在他颈窝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大概是在说梦话。
穆祉丞没忍住笑了一下,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橹橹,去床上睡。”
“嗯……”王橹杰动了动,没起来,反而搂得更紧了。
穆祉丞叹了口气,心想算了,今晚就在沙发上睡吧。
反正明天也是在一起的一天。
后天也是。
以后都是。